第五章:火起(2/2)
顾云二人到的时候,德妃娘娘正跪在蒲团上,手握一串佛珠,念诵着不知是什么经。顾倾辞跪在德妃身侧的蒲团上,等她颂完这段经才开口:“儿臣给母妃请安。”
德妃没有睁眼,但似乎是笑了,略含讥诮。
顾倾辞一直用孤傲武装自己,哪里学得会低声下气。但是,她不能让云筝再走了。
云筝跪在她身后,看见顾倾辞永远挺拔的肩膀微微垂下了。那般顺服的姿态,不该出现在她身上。顾倾辞合该是万人向她屈膝,而不是在别人面前伏小做低。
云筝几欲说:公主,别去求她,我去哪都可以。
可是她说不出口,让顾倾辞垂下头的人,不正是她吗?
“母妃。”顾倾辞又叫了一声,“儿臣想把云筝留下。”
德妃睁开眼看她,眼里是深深的笑意:“本宫不问后宫事宜许久了,开口未必有人肯给本宫一个面子。”
“母妃位高权重,人人尊敬。”
德妃抬头看了看香堂供奉的佛祖菩萨,法相森严,个个眼里是悲天悯人的爱怜。
德妃道:“当真是人人尊敬吗?”声音轻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本宫未养育过殿下一日,殿下一声母妃,本宫担当不起。”
这话如此决绝,德妃是真心不想相助。顾倾辞仍恭敬地行礼:“母妃早些歇息,儿臣告退。”
出了寿安宫,已是黑云压顶,顾倾辞道:“去未央宫。”
云筝拽住了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别去。”
别去求人了,我实在见不得你向别人低头。
云筝用孩童特有的天真笑容安慰着顾倾辞:“我还会回来的啊,再说,我姓云本就惹人起疑,公主再再三求人,更让人多心。”
是啊,云筝机敏,御前也不是虎穴龙潭,云筝未必是一去不回,那她在担心什么?
她担心哪怕有分毫危险都有成真的可能,云筝才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不该被算计包裹着,步步难行。
可那孩子坚定地看着她,许下了对她的第一个承诺,她说她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顾倾辞不动声色面皮下藏着的那颗纷乱不堪的心,在听见这句话后竟莫名的平静了。
回到关雎楼,顾倾辞摒退了众人,再阖上殿门,月光温柔的从雕花的门中透过来。
顾倾辞走近云筝,这小娃娃现在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句软和的安慰,但顾倾辞只能低声说一句:“终有一日我会让这世上谁都讨不去你。”
云筝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的人,如今委顿的如同受了霜的草。即使声音依旧冰凉,但云筝听到了温热。
顾倾辞沉顿几分,又道:“御前不比关雎楼,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得的。什么错处都是容易掉脑袋的。你要记得你不过是个云家的家生子,反正现在没有旁的人知道你是云淳了。”
云筝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她:“是你做的?”
顾倾辞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也感到心惊,连忙道:“不是我,这是若不是天灾,那为此事的人实在居心叵测。我会让忍冬细查。”
门框嘎吱嘎吱响,宫闱内外皆起了风,吹来了含苞待放的桂花的腥甜。
“似乎是要下雨了,寝殿的窗还没关呢。”云筝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公主早些歇息,云筝想再为公主守一次夜。”
云筝走进寝殿,关上了木窗。屋子登时便灰暗了不少,再多点一支烛。然后缓缓将床褥理好,这件事她不多不少刚好做了二十次,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从前父亲说过有恶习要趁早改掉,否则戒掉时必然手足无措。如今二十日来蜜罐里打滚一般的日子让这小小孩童食髓知味,染上了叫顾倾辞的瘾。
不消片刻,果真下了雨,起初是轻轻的,一滴一滴落在芭蕉叶上,后来寝殿里也响起了雨敲打窗棂的声音。不知是寝殿昏暗还是如何,顾倾辞的面色仿佛又冷了几分,是如死灰的枯槁。
顾倾辞躺在花梨木做的床榻上,将自己除了头都死死埋在锦被里。
窗外打了闪,顾倾辞立即闭紧双目等待雷声的来临。额上,已经冒了密密的汗。
昏黄的烛光缓缓靠近,顾倾辞从木榻上坐起,茫然间叫了一声:“哥哥。”却看清秉烛靠近的是云筝。
云筝也一怔,顾倾辞哭了。
那个顶顶傲气,目下无尘的顾倾辞居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