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墓园(2/2)
福叔把信封小心地收起,揉了揉眉心说道。
下了高架,吉普车来到繁华程度略逊一筹的郊区,穿行过狭窄的道路,驱车到了郊外的墓园。
并非有钱人的陵园,就连门卫也省了去,生了锈的大门虚关着,轻轻一推,便能进去。
墓园两旁的灯光昏暗,但却没有阴气森森之感,许是绿植颇多,随意生长着,将这块地几乎变成树林。
两旁的冬青树倒是有修剪过的痕迹,一丛丛圆圆地站在那里,将严肃的气氛柔和了许多。
郊外的牛毛细雨细密地落在脸上、坠在眼睛里,游俊熠揉了揉眼。
平日里笔挺的男人站在墓碑前,竟有些弯了腰。
沉默、安宁。
雨丝在叶片上汇聚成水珠,顺着叶脉的纹路,滑落至叶片尖端,将叶子柔韧地往下压了压,珠子坠落在地,融入水泥地上的细流内,跑跳着,涌入下水道。
福叔呜咽地开了口:“小熠,你相信吗?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才第二次。”
第一次是火葬那天,和压抑的黑色队伍一起送走这一抔黄土。
第二次是现在,细雨更细,就像老天爷克制了脾气,轻轻地敲打在脸上,代替了泪水,也化成了泪水。
“这里是我们班学生集资帮她买的,她身前清平,身后一分不剩地捐给了希望小学,在她心里,活着就有希望,无论出生在山区还是荒漠,一定要有学校,一定要有知识”,福叔抚摸过长了青苔的墓碑:“她对我们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看不起自己的,只有自己本身’,我们这一群大专生在她眼里,没有比本科生差到哪里去,没有高低贵贱,一纸文凭比不上一身技能,所以,我们都混得不错。可现在,也正是我们这群人,把她忘了。”
墓碑中央,是杨老师的黑白照。即使没有见过本人,仅看相片,也可以看出满目的和善与慈祥。
福叔垂首而立,闭着眼,握紧得手不住地颤抖着,雨水把他的全身都细细密密地湿了个遍,发尖上的水滴往下坠去,落在肩膀上,与水渍混在一起。
良久,他才开口道:“杨老师,我来看你了。”
说完,他整个后背都颤抖起来,无声地哭泣着。
有风刮过,吹动脚边的杂草两边摇摆,刮到裤腿脚踝,轻轻柔柔,像在安慰人似的温柔触碰。
坚强的男人在游俊熠面前跪倒在地,任凭泥水浸湿衣物。
这一面,来得太迟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都被拉长,福叔才从地上起身,因为跪得太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游俊熠赶忙扶住了他。
月光被飘来的一朵云遮了光,神仙都不忍心看这地上的男儿。
福叔深深地盯着墓碑看了一眼,指尖抚过定格在照片上的音容笑貌,想要在离开时落下一个笑容,只不过哭笑不得的样子着实勉强。
“杨老师,我下次再来看你。”
雨止了。
回到车上,福叔重新取出了那封信,没有犹豫地缓缓打开,抽出一张略微泛了黄的信纸,游俊熠没有偷窥他人信件的习惯,扫到几行娟秀的字迹后便撇开头去,望向窗外的墨绿色风景。
听到旁边悉悉索索把信封放回手套箱的声音,方才回转了神。
福叔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已在碑前哭干,此刻泛红的眼眶昭示着坚韧男人的内心的痛楚。
眼前的景象,在游俊熠的眼中,同那天,福叔目送走已与他分手、他一厢情愿爱着的男人之后,落寞的坐着的场景,重叠起来。
游俊熠回到学校门口,下了车:“福叔,你慢点开,路上注意安全。”
游俊熠不会安慰人,从小只有家人安慰他的份,所以这个技能点他是没有的。
“嗯,小熠,那我走了。”福叔没精打采地调转了车头,回宾馆了。
游俊熠的心情多多少少被影响了一点,低落地朝宿舍走去。
今天是社团招新的第一天,专门把夜自修的时间送给了大大小小的社团。
虽然将近十点半,路上的学生依旧人头攒动,话题离不开“社团”二字。
“喂,游俊熠!”高德林刚报了羽毛球社,顺便成功把王向阳塞进了广播台,接着又和其他社团的负责人熟悉了一遍,刚走到主干道口,远远就看到游俊熠。
“嘿,这么晚回来啊,社团招新都结束了。”高德林把车速降到差不多与游俊熠的步速持平,偶尔刹车降速。
“明天还有吧?”
“嗯,倒也是,今天第一天,会持续到本周日的,对了,我跟穆薇琳说你肯定会加入动漫社,所以她就报名了。”
“嗯。”
“嘿?你这是咋啦,有气无力的,不像平时的你啊。对了,傍晚,在咖啡馆的那位帅哥是谁啊?看着年纪,比你爸年轻,但又不太可能是你哥,虽然看着确实比实际年龄要小。”
“是我朋友,只是年龄差距比较大而已。”
“哦,看着挺帅的吗,我觉得等我年纪大了,应该也和他一样,不失风度。”
游俊熠沉浸在低迷的情绪中,没有答话。
“哦,对了,这周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去我家吧?”高德林终于觉得这样骑车不舒服之后,下车推行。
“为什么?”
“啊?邀请自己的朋友去家里做客,需要原因吗?”
“哦。”
回了宿舍,付江天和王向阳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床上,听见高德林回来,“巴拉巴拉”和游俊熠说个不停,付江天抬起快要合上的眼皮,勉强把眼睛开出一条缝,也要说他一句:“老林,你嘴皮子可歇歇吧。”
“哎,知道了知道了”,说完知道,他又不知道一样和王向阳聊起广播台的事情。
付江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埋住头,睡了。
“怎么今天他这么累?社团逛得么?”游俊熠轻声问高德林。
“哦,不是得,老付今天起去操场跑步去了,说是要减肥。”高德林也低低地说道。
这时,一条信息发送至游俊熠的手机上,是游俊辉的。
“国庆的车票,买到了吗?最近事情杂乱,方才想起。”
“嗯,买到了,是一号早上8点的,大概十一点到车站。”
“那就好,到时候我来接你,晚安。”
忽然有种悲哀包裹住了他的周身,虽然是他的假想,但情感确是真真切切的——若是哥哥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他的葬礼,我要如何面对?
这不是对游俊辉的诅咒,这是他对未来无数个假设中最悲伤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