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态(2/2)
“该喝解酒汤了,不难受吗?”她凑近了一些,秦端闻见她衣袖上熟悉的香气,就觉得十分安心,往她这里靠了靠,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嗯,有点难受。”秦端低声恹恹道,听见她轻声细语的询问勉强弯唇笑了笑。
“喝了汤,就去床上躺着了,睡一觉明早就不会难受了。”陆知梨叹了口气,她长这么大,还没怎么伺候过谁呢,在掖庭也只是一味的干活罢了。
在家中的时候,父亲长辈但凡饮酒,都专门有下人伺候的,从不让他们这些儿女们看到醉态。
哄着秦端一口一口的喝掉了,陆知梨已是耗尽了耐心,她端着空碗思忖了一瞬,忽然弯眉而笑,俯身轻声问秦端:“你叫什么呀?”
秦端靠在她的手臂上,左手撑着脸颊,抬眼瞧着她轻轻地笑,似乎在笑话她连这也不记得,乖乖的回答说:“秦端啊。”
陆知梨继续问他:“敢问大人今年贵庚?”
“呃,二十三……不,不对,二十四。”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似乎在懊恼自己糊涂了,这才过了年,他的确是二十四了。
陆知梨的眸色转深:“你告诉我,陆家一案,你知道多少?”
“很多。”秦端看向她,缓缓露出了一抹凉薄的笑意,若春露朝霞,遥不可及。
她依旧眼也不眨地盯着秦端,生怕错过他一瞬的神情变化:“那陆知梨呢,为何还要留着她?”
秦端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双眸有神地望着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眉间俨然一派温柔,恰似雪融春回,低声而清晰道:“她在这,不留着,难道我还要她去死吗?”
陆知梨心中略有触动,复杂难言,忽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出去吩咐松风将秦端扶进去。
秦端却当自己还没醉,定要自己走进去,谁知走到槅扇外就绊了一下,陆知梨看着他颀长却颓然的背影,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瘦了许多。
即使是昨夜喝了酒,秦端也能够和平时一样很早就起来,睡了一个晚上,酒意就已经消下去了,翌日清早起床,他从外面练了拳脚回来,又喝了两大碗的清爽开胃的鸡蛋汤,看样子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陆知梨也不提醒他,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安安静静地坐在秦端的对面,低垂眼帘,秀秀气气的吃着新粥,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吃完早膳后,秦端撂了筷子,又进去换了衣裳,一切皆好,只是莫名觉得脸都肿了似的。
“啊,你不会是趁我喝醉扇我耳光了吧。”秦端自起床之后,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难受,脸仿佛都肿起来了,估计会很难看,对着镜子却又看不出分晓。
对于陆知梨会不会落井下石很质疑。
陆知梨仔细端详了他的面容一下,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啊,大抵是昨晚没睡好才会觉得不舒服,轻哼一声,没好气道:“依照您和我的恩怨,难道不该是杀了您,或者是刺你两刀吗?”
秦端当然知道她不会,只是与她玩笑而已,笑着道:“才利用完,就翻脸不认人。”刚巧新衣裳昨天才给陆知梨的兄长送过去,转头这丫头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了。
陆知梨压下眉,缓缓道:“昨日是瞧了什么好戏,秦厂公不如说来与我听听,罢了,要不要唱一唱,想不得秦厂公还有一副好嗓子。”
“你在说什么!”秦端登时羞赧转怒,他本也就是这下等人了,偏偏又让陆知梨听见了他居然还唱戏,这下脸算是丢的干干净净了。
心里抱着一丝希望,心道莫非陆知梨故意骗他,再抬头不经意看见她脸上戏谑的神情,还真不是在炸他,而是笃定的目光,她真的听见了。
“你听见我唱什么了?”秦端颓然收回了逼视的目光,低低声的问道,他也好奇自己喝醉了唱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一句,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陆知梨转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双手轻轻向外一撇,将秦端的模模样学了个绘声绘色。
自觉在她面前丢了脸面,秦端怎么也不肯多说话了。
陆知梨想着日后还要有求于他,此时可不能搞得太僵,当初别有用心的是秦端,现在心怀鬼胎的是她。
她扯了扯唇角,问道:“大人这唱的是什么桥段的?”
秦端按了按眉心,不虞道:“杀狗记。”
“大人唱的这一句……倒是很好。”陆知梨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说来这是她头次听身边的人唱戏,秦端腔韵掌的极好,许是最为喜欢罢。
“是吗,我就随口一句而已,罢了,不要再提了。”秦端俨然一副拒绝与她提起这件事的态度,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自己束发,陆知梨端了脸盆往外走,到外间的时候,她偏头看着还在兀自懊恼的秦端,扯了扯唇角。
情到不堪回首,秦端啊秦端,你可知我当初的满腔情意,是如何不堪回首,你杀的,又岂止是哪一家的狗,若是能够一齐付与东风西风,这世上还要公道有何用。
本就应有是非曲直,即使黑白混淆,应该有的就要有。
古往今来,多少臣子被冤杀,多少人有目共睹的冤枉,可偏偏,断案的人才不会管。
回来的时候,陆知梨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抬起头来,清晨的星子一颗颗璀璨夺目,想来今日将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她想要的,秦端一辈子都给不了她。
临走之前,秦端由她给整理好衣领,目视前方,端正方仪,淡淡道:“我打算在外面置办一处宅子。”
“厂公想置办就置办好了,与我说……与我说,我倒是可以帮厂公您看一看宅子如何,掌掌眼。”
陆知梨本来想说与她有何干系,思及秦端听了可能会不悦,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说了这一出反话来。
她在京城也生活过一段时日,宅子府邸也住过去过不少地方,秦端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陆知梨不会在宫里住一辈子,要早做打算才是,说:“嗯,然后我会安排你出宫。”
“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她离开他身边,陆知梨登时有些心慌意乱,她现在还不能离开秦端,在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之前。
秦端也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决定的,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说:“你这样留在宫里终归是不合适。”眼下还只是暗流涌动,再过一段时日,怕不会安宁太久了。
陆知梨浅笑道:“可是京城里的宅子,也不是您想买就买的。”
京城里稍好的地界,早早都被达官贵人占据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地皮出让,除非慢慢的等着,等着有人肯出让了为止。
“所以,应当还是相当一段时日后的事情,提前跟你说一声,在宫里少惹是非,也尽量不要出门,远离内廷的宫人。”秦端是在敲打她上次的事情,出去少不得就要被人指指点点的,他虽然为她出了一次气,但宫里什么样的人没有。
陆知梨道:“我知道,不会给厂公您添麻烦的。”
“并非怕你添麻烦,只是,害人的法子太多,我得去上值了,遇见不长眼的人不要和他们徒劳争执,等晚上回来告诉我。”
秦端还怕她自己一个人会受委屈,陆知梨又没有那么傻,又怎么可能平白去找惹麻烦。
后来她才知道,在这宫里,你总是会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人,比如说令秦端充满忌惮的人,但现在的陆知梨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