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惊闲梦(2)(2/2)
简宁川一把抓住张淑文的手臂,力道大得差点儿让她叫出来,张淑文诧异地看着简宁川,原来他也没表现得这样云淡风轻呀。
简宁川面上不显,依然人五人六地客气道:“我也得走了。我一介草民,不好纠缠着方总不走。萍水相逢,正好相忘于江湖。方师兄,今天可真是打扰你了,后续工作,我会联系贵司公关部门。”
方远看简宁川站起身,难得眼中有些急迫,也站起来说道:“宁川,不如今天中午,我们吃个饭,我请二位。”
简宁川脸色苍白,笑道:“多谢方师兄好意,我和她今天都还有事儿,有工作,改日吧,改日得空我请方师兄。”
方远紧紧地盯着简宁川说:“宁川,今天来,我就想,我就想告诉你,我回来了。我可以……”
简宁川终于不耐烦,打断道:“你回来了好呀。北京欢迎你,难道用我代表北京人民去给你买个福娃吗?”简宁川拉着张淑文,疾步往门口走。
方远声音有些颤抖说:“宁川,过去的事……”简宁川心神不定,逃也似的朝门口走,不留神绊倒了门口的绿植,瓷制的盆景惨烈地阵亡,碎了一地的土壤和残片。
简宁川不回头,肩膀有些佝偻,盯着地上的泥土,又抢白说:“过去的事,都算了吧。我都忘了。”
方远穿一身紧绷的杜嘉班纳西装,声音听上去也是紧绷的,他说:“可是我没忘。过去我太幼稚了,太年轻,没有保护好你。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你。现在我回来了。再也没有谁能伤害到我们了。”
简宁川转过身,坦然地盯着他,一字一顿说:“我现在好得很。方远,你他妈费这么大劲让我过来,给我说这些,真的没必要。我希望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简宁川从一见到方远那一刻起,就知道今天的见面不过是方远的安排,他一直不戳破,是想给自己留余地,可是方远直截了当要追忆往昔,他只好先表态了。
之前那个秘书小姐听见盆景打翻的声音,过来敲门。简宁川趁此时潇洒地出门走了。
俩人下了电梯,简宁川脸色一直不好看,张淑文看戏地心情也没有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在一旁干着急。
简宁川低沉地说:“你等等我,我去上个厕所。”
他采访过,过失杀妻的杀人犯,采访过一夜之间破产的富豪,采访过女儿被绑匪撕票的父亲,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厄运,第一反应都是,蹲下来吐了。
简宁川蹲下来,吐了。他扶着厕所隔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他以后他已经埋葬的过往,像彩色幻灯片似的在他脑中回放。
这样的碰面,太突然,太猝不及防,乃至他这幅躯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以愤怒么?或者以悲伤?似乎都无法倾泻他心中汹涌的情绪。他只好吐了,惨烈地吐了。像要把他身体里积压久矣的苦水,连同他的心肝肺腑,一同倒出来。
简宁川用冷水洗了个脸,靠在隔墙边,平复状态。
带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路过,见他如此,好心问:“先生,您还好么?”
简宁川揉了揉太阳穴,抬眼说:“贵公司马桶圈太亮,闪得我头晕。您放心,我好着呢,不是来碰瓷儿的。”
路人极有涵养,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仍扭头默默走了。
张淑文结果也并没有去东方新世界逛街,和简宁川一起上了回报社的地跌。张淑文见着刚刚那么一场大戏,自己身边这位猛人竟然把霸道总裁怼得无话可说。
简宁川一直不说话,为了打破沉闷地尴尬,心里也实在好奇,张淑文抱拳说:“壮士,那位方总跟你有何愁何怨,竟然能让你大动肝火。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发火。”
简宁川敷衍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跟他不共戴天呢,你跟你姑姑以后少悠着点儿,别啥人的请求都答应。”
张淑文从小有她姑姑宠着,本就一点儿公主病,又是直肠子,直白道:“得了吧,美人儿,我看人方总一脸舍不得你呢?看样子还想跟您再续前缘呢。”
地铁上摇摇晃晃,简宁川实在不想交流。不过作为一个专业能力过硬的护花使者,面对小姑娘的问话,仍然耐心道:“没大没小。你今天咋突然成好奇宝宝了么?”
张淑文一惊一乍地夸张道:“豪门恩怨,这种分分钟成十万加的八卦,分分钟上热搜的新闻,我是秉着一个记者的敏锐和良心,不得不深度挖掘一下你。”
简宁川叹气说:“告诉你也成,你得保证保密,否则爹地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张淑文兴奋道:“保证守口如瓶。容嬷嬷的针也扎不开烈女的嘴,您放心好了。”
简宁川忽悠她道:“你听没听说过《一千零一夜》当中有一个渔夫与恶魔的故事?”
张淑文一脸茫然,还是点头说:“知道呀。你还给我搞指涉呀?你俩谁是渔夫?谁是恶魔呀?”
简宁川用给女儿讲睡前故事的语气,慢悠悠地讲:“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恶魔被塞在瓶子里,第一个世纪,他许愿,如果有人来解救他,他就给那人一箱金子,但是没人来;
第二世纪,他又许愿,如果有人解救他,他就送他海底的宝藏,结果仍然没人。第三世纪,他依然怀着期待等待,可是还是没人来。到第四个世纪,他愤怒且绝望说,如果有人打开瓶盖,我就杀了他。这个时候,渔夫来了。”
张淑文疑惑道:“哦,所以你是恶魔,方远是渔夫么?”
“只是个故事,不能完全对号入座。再说哪儿有我这么善良温柔的恶魔,我只能是天使好吧。”
简宁川继续说,
“如果故事还有后续。渔夫第四世纪还是没来,恶魔有等了第五个世纪,第六个世纪,突然有一天,他发现,瓶子的盖子一推就开了,根本不需要什么渔夫来救他。”
张淑文听得似是而非,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说:“所以你等方远等了六个世纪?”
简宁川戳她脑袋说:“你这个同志,把问题想得太死。我是说,世间的执念都如同瓶中恶魔,你放下,瓶盖自然就开了,把瓶盖拧得死紧的,是你自己,能拧开的也只有自己。”
张淑文说:“那么放下了么?”
简宁川笑说:“当记者倒是像模像样的呵,还知道追问我了。放下了呀。”
张淑文一针见血说:“你没有。你明明有钱却住在贫民窟里,明明有才却至今当一默默无名的小记者,我姑姑说她少有佩服别人的才华,你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但你凭啥不争不抢?”
简宁川被她这么扒皮扒骨,也不生气说:“当记者是因为我喜欢当采访、喜欢真相,我住的胡同儿也不是贫民窟,你一住在五环的人,好意思嫌弃我二环的四合院是贫民窟。”
张淑文见他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只是对生活和事业,感情也如此,永远一副吊儿郎当的隐士姿态,但她也知道自己瞎操心,却又免不了生他不争不抢的闷气:“我听说,你以前大学室友,现在在4A公司做创意总监,但是他很多点子都是从你这儿扒拉的。”
简宁川终于皱眉头:“怎么你姑姑啥都给你说啊?其他的也就算了。就这事儿不要瞎传,对人家影响不好。”
张淑文用无药可救的目光看着他,心里叹气。地铁很快到站,俩人自去单位继续上班。
汽车公司大厦顶楼。
方远正在接电话,面上波澜不惊,好像之前他脸上出现的那些复杂情绪,都只是旁人的错觉。
电话那头的人说:“老板,简先生从你办公室出来之后,去了趟厕所,半个小时左右才出来,我听他在里面吐。出来的时候眼眶也是红的。”
方远嘴角微微上扬,说:“有反应就好。”
电话那边:“简先生反侦察意识还挺强的,我跟他的时候,他好几次回头,我都以为他发现我了。老板,我继续盯着他么?”
方远摊开他面前的文件,上面是简宁川这些年的详细资料,细致到每天的联系人,出入场所,说:“我是让你保护他,不是让你盯着他,他是你老板娘,又不是犯人。”
电话那边笑道:“简先生昨天还在跟姑娘约会呢。叫老板娘,有点早吧。”
方远坐在二百多度的大视野落地窗面前,抬头直视太阳。他的双眼映照着日光,冷静却又灼热,那是狮子的目光。他说:“迟早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