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番外】(2/2)
我母亲之所以肯前往河西,大概也是这个原因罢?我不曾了解,还不敢猜测。
信,是我娘亲笔所写。她在信上说,去年冬季遇上了罕见的恶劣天气,横贯甘州的张掖河千里冰封,绵延险峻的祁连山风雪交加,大雪行处,不见任何活物踪迹,唯有皑皑白雪阻塞道路,无垠花白下甚至还埋葬着来往商人的尸骨。而她原本去年就可以回来的,因天气只好耽误了一个冬天,计划今年的夏初就可以回到龟兹。河西无大事可忙,索性遣与她一道的阿昴先回来捎信,她在那里最后打点好便可回归。
很快就到立夏时节,那天阿爷把我叫去了他的书房。他看见了我的长袍下摆,搁下笔若有所思,说:“长高了。”于是突然带我去街市新做了一身衣裳。
我从来没有父亲一起逛过街市,跟在他后面的时候,我心中无比雀跃,但仍习惯性地不将自己的快乐表现出来,只是咬着嘴唇,牵着他的衣摆四处张望。
当晚我就穿着新做的衣裳,和阿爷一起在门口等阿娘回家。我们并不知道阿娘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可是只要是夏天,只要一到夏天,我就无时无刻不感到等候的快乐。想必阿爷也是罢?
等待怎么能是辛苦的呢?等待一个人,不该是充满希冀,时时刻刻因期待快乐着的吗?
有时阿爷去军营中忙公事,我便在都护府门口转悠。伯伯们叫我去练箭,我也不去了。为了不耽误功课,有几回还拿着课本,靠在门墙上读。读了几句,便抬头望一望,期待能在人来人往中,一眼找到那个记忆中的有些模糊的身影。即使是模糊的,但我也无比自信。因为能够一眼发现自己的母亲,是每个人毋庸置疑的本能。
晚上阿爷回来,我们就提着灯坐在门墩上。我问阿爷为什么要提一盏灯,阿爷说:“有家的地方,是最明亮的地方。”为了能让阿娘容易找到家的位置,我们每晚都为她在门前亮一盏灯。明灯有指示道路的意义,也昭示着数年如一日的等候。
可是我们等啊等,过去了一个夏天,西域的秋天转瞬即逝,眼看严寒的冬天又要来了。我突然觉得我再也等不到阿娘了。我将永远是个没娘的小孩了。那天,我哭了一晚上。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都会把阿爷放置好的阿娘写来的书信,自己偷偷拿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龟兹越来越繁盛,终于成为河西四镇中最具经略实力的一处,在西域甚至陇右道中也极具军事及经济能力。眼看着这里的人来人往,我为我的父母自豪,但心中也无限缺憾。因为恰恰是为了振兴西域,复活河西地区,我的父母才不得不经受分别。
那是一个秋天,天空凛然高耸,碧蓝如洗。
我背着书囊正在草原上追赶羊群,迎面跑来阿昴。经过这些日子,我与他的交情已经很深。觉得他面貌虽然有一半像胡人,但骨子里明明就是汉人,比那些通敌叛国的不知强到哪去。谁知他二话不说把我抱起来,说:“叶阿姊回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阿娘。和我阿爷说的一样。很温柔,也很美丽。她含着笑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差点落下眼泪。
晚上吃完饭,我轻轻推开阿爷的房门想再和他们说说话,从那条狭长的缝隙里,却看见我阿爷阿娘紧紧拥抱在一起。我有些失落,但我很快就关上门转身离开。我知道,他们总是分别,且分别得那样久,我应该留给他们单独呆在一起多些时间。
阿娘回来以后,阿爷和我的关系不见得发生了多大的好转,但比从前相处已经自然、成熟了许多。某日,母亲教我读书,我突然告诉她,那段她不在的日子里,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我问,“阿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沉默了好一阵,摸摸我的脑袋,说:“你那时没有造籍入户是因为你阿爷还在考虑让你做个陇右沈氏,还是长安沈氏。至于名字,大概是他想等我回来一起为你取罢。他并非不喜欢你,爱人者,所爱方式皆不同。只是你现在还不了解你的父亲。即使他读过万卷书,打过数场胜仗,却是第一次为人父。”
然后阿娘把我拥在怀中,道:“这些年,我们亏欠你良多。”
听阿娘说话时,我心中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释然,但并无多大波澜起伏。因为我越了解我阿爷阿娘,就越发现其实他们各自都有各自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孩子也可以照常相爱,一如既往地生活。但我还是出生了,出生的原因仿佛是个谁也答不上来的谜题。
我方才醒悟过来,原来我早已不在意从前与阿爷的相处。我长大了,早就学会不再轻易悲伤难过,彼时会患得患失,只因那些年里我只是个小孩。
时光匆匆流逝,这些早已无关紧要,幸好我清楚,我仍然是个拥有阿爷阿娘的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