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换(2/2)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她对自己说。
他把书包重新背到背上:“我就是打算等车的时候吃的,你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吃了。”
她这才接过去,不停地说谢谢。
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见她不吃,他心里有一点点急,他说不清为什么。
“试一试吧,很好吃的。我姑姑从台湾带回来的,味道很正。”他的声音很平淡,可是心跳却漏了一拍。
真是奇怪,为什么自己每次遇到她都忍不住变得柔软呢?
她撕开包装袋,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公车很快到了,座位分布得很零散,他们分开座。
他一坐下来,就拿出讲义来看,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鼻尖。在车厢灯光的映照下,他脸部线条显得很英气。
她攥着包装袋,一直到校门,路上经过好几个垃圾箱,她都舍不得把包装袋扔掉。
走到教室门口,她就看见班主任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她回忆今天遇到的一切,觉得即使被批评,她也不会后悔去找江以涵。
有一辆车驶出本地的一所精神病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开车的人是江以涵的妈妈,她本人则坐在后座上。
她紧紧地捏住诊断单,只要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能清晰地浮现——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轻度广泛焦虑症。
她的妈妈从后视镜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一阵的酸楚。作为一个母亲,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的女儿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她的前男友逃不了干系。她多想见见那个男孩子,问他到底有什么居心,为什么要把以涵逼成这样。反观她自己,是不是对女儿太过自信,觉得她比同龄人要更果决,更有勇气,直接说,就是,她从前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儿远远超同龄人一截,而今,她认为这只不过是她的想象。终究她只是一个孩子,以前是个快乐的孩子,现在则是个不快乐的孩子。
江以涵低着头,轻声问道:“妈,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我知道去那种医院,被大家知道了,会非常丢脸。”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你说的是什么话!任何人都会有一点精神问题的,有什么丢脸。涵涵,我一直很担心你这么要强会受太多无谓的苦。”
她不回答,只是凝望车窗外的风景。
空气里灌满了悲伤的醚。
车子停下,她的妈妈非常熟练地接过她手里的病历本和诊断单还有药瓶,领她上楼。
上楼的时候,她盯着妈妈的后脑勺,发现她新长了几根白发,暗自想着: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恢复学习的状态,做那个不会输的江以涵。
现实要比她想象得更加残酷,更不如人意。
吃药带来的后遗症很多,比如嗜睡、健忘、情绪冷漠等等。同学和老师都发现了她的异样,她要强的性格,让她备受折磨,越活越别扭。同学越是用探寻的目光看她,她越是清冷。每次走在班级里,都把脊背挺得非常直。她还讨厌接受怜悯,甚至有的时候,她情绪失控,她的爸妈露出“这个孩子生病了,我顺着她就是”的神情,令她痛苦万分。
她在折腰和夭折之间,选择了折腰。
成绩一直往下滑,上课干脆就不听。看小说、漫画,翻影集,就这样她迷上了绘画。练习册越发空白,自己买来练笔的画册的周边由于反复翻起,已经磨出了痕迹。
起初她为此自责心慌,到后来却也渐渐习惯,甚至有了些反叛的乐趣。
在期末考里,她凭着以前的底子,语数英都没有下滑多少,物化生却是急速下滑。成绩出来的第一天,她的妈妈接到了江以涵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两个人聊了很长时间。
当晚,她的父母决定和她好好谈一谈。
在聊天的过程中,她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想学画画。”
“学画画?可以啊”爸爸倒了一杯水给她“等高三毕业的暑假就可以去学,我认识几个美术老师还不错。”
“不是……我是想走美术生的路。”
妈妈睁大眼睛,把身子往前倾:“你在说什么!别的不说,你一个理科生学什么艺术?”
“所以我想转文科。妈,我真的不想再在理科班待下去了。”
妈妈想到白日里江以涵的班主任在电话里说的种种,一直以来小心维护着女儿的自尊心那根弦被怒火烧断了:“哼!江以涵,你老实说,我们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有必要一直给家里找不痛快吗?啊!你不能变着花样这样整我和你爸爸,也不能把你的前程拿来当玩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之前的那个男孩子教唆你的吧?”
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说出最伤人的话,确实称得上是口不择言,但不代表不可信,恰恰相反,谁都知道,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有千钧之力。
她怒极反笑:“他都死了,还怎么教唆我?”
爸爸不想再在汪霆臻的问题上纠缠下去,开口问道:“涵涵,你从高一开始就为竞赛做准备,也拿到了几个奖,那些奖以后对你都是有帮助的啊。你确定你就要这么放弃掉?”
她先不回答她爸爸提出的问题,而是挑明一些话,长期以来守口如瓶的深重秘密,她要一次性说出来。她趁着他们还没追问下去,把汪霆臻的死因,她是什么时候获悉的消息,在高中里承受的压力和落差。她认为那些奖只是加分项,不是必要项。说到奖,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自己的插画作品投稿成功了。然后她快步走进房间拿起一本杂志,把它扔在茶几上,说翻到十一页。
她的爸妈翻开杂志,过了一会儿,他们俩把杂志放下。她的妈妈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她的爸爸只是叫她早点休息。
她一时之间有点困惑,本来以为还会继续吵下去,却不曾想,能这么快就结束了争论。
她不知道,当她转过身时,她的爸妈看到她单薄的背,有多心疼。
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觉得在家里待不下去,便去了阴晴家。她在家里无法当着她爸妈的面说她要去哪里,只好编辑一条短信发给她的爸爸。
阴晴看到她的样子,有点儿吃惊:“以涵,你昨晚是不是又整晚没睡啊?”
江以涵点点头。
阴晴把她领到餐桌上,自己去厨房下面条。阴晴的爸妈要忙生意,基本不在家里吃早餐,很早就从家里走了。阴晴这么多年都是自己解决早餐的。
江以涵走到厨房门口:“阴晴?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用的是陈述句,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
阴晴把面条捞出来,放进两个碗里,再分别浇上汤。她递了一碗给江以涵:“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以涵就着面条把事情说了一遍。
阴晴叹一口气:“你的叛逆期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从我认识开始,我就知道你非常有想法,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大家对你的期待都很高,可是这不应成为你的负累。我是个容易畏缩的人,说不出‘去做吧,人生最重要的是不后悔’之类的话,我也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人,看不清你到底是对是错,但是我希望你的选择能让你过得开心一点。”
江以涵噘着嘴,眼神有点失焦,喃喃地重复着:“过得开心一点。”
这么怅然的平静很快就被她自己压下去。阴晴看着她目光恢复坚定以后,才把碗收起来,江以涵帮着她洗碗。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江以涵提出想看看她的课本,因为她是学文科的。
江以涵翻着她的课本,看到她整整齐齐的笔记,夸赞她,她不好意思地回答。
有点儿无聊的上午,两个高中生在研究课本和题。没有恋爱、没有谈论非常讨厌的女同学、没有打游戏,只是很平实地看课本,在明亮的阳光下,选择未来要走的路,在苦和甜里小心翼翼地掂量着,这是她们的青春。
江以涵借了几本阴晴基本用不着的教辅带回家。在路上,她接到了她的爸爸打来的电话,让她回去商量选画室的事情。
她挂掉电话,迈着轻快的步伐,她很久没有走得这么轻松了。哪怕她知道前面的磨难只多不少,压力有增无减,但她也乐意。她知道,人生的选择并不是寻求何种的幸福,而是愿意去吃哪一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