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百足之虫(1/2)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首诗本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在看破人心险恶,世态炎凉后写的自况、自谴兼以警世之作。说的是王侯将相,名流耆老,生前无论多么风光无限,终不过荒冢一堆,到头来还不如伴花饮酒洒脱自由。杨廷和拥立嘉靖登基居功至伟,最后被朝廷降敕称为罪魁,将其削职为民;后内阁首辅张璁为朝廷呕心沥血大力改革反腐,最终落得致仕离京,犹如一介寒儒;夏言才能过人、正直敢言到头却被斩首街头;擅专国政达20年之久的严嵩,也还是被嘉靖撵回老家。倒是严嵩之后徐阶任首辅大学士,提拨高拱,张居正等人,朝野励精图治,气象为之一新,令人振奋,无论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都是民心所向,使之从正德以后衰败的明王朝出现一丝转机。
话说那“吴头楚尾,粤户闽庭”、有江南“鱼米之乡”称谓的江西,自古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明一代,朝廷所取进士包括状元五中有一就出自江西,号称“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骚人墨客无数。说起“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倒是有个出处。当年,唐高祖李渊之子李元婴任洪州都督修建了“滕王阁”,后阎伯屿为洪州都督时从建,宴群僚于阁上,遍请文人雅士,为盛会作序。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交趾省父,路过南昌,在滕王阁上即兴赋出辉映千古的名篇“滕王阁序”。其中写下“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还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等名句。阎都督女婿吴子章却说“此乃旧文,并非新作”,当即把《滕王阁序》一字不差背诵出来。众人疑惑,王勃笑道:“过目不忘可比杨修、曹子建,但知序后之诗吗?”吴子章默然,王勃挥毫写下“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众皆称叹,一时传为佳话。
此时的江西南昌刚入梅雨时节,黄昏时分雨歇,四周暮气沉沉,果然是烟雨暗千家。不远处有一座高大宅院,却是灯火辉煌,院落富丽堂皇、花园锦簇,雍容华贵之中不失威严气象。这个院落里现在住着一个大大的人物,正是大明嘉靖朝最大的权奸,前内阁首辅严嵩。
说起严嵩原本也是少年才俊,后宦海沉浮,竟然一步步成了大明第一权奸。严嵩父子把持朝政,祸国殃民,早已民怨沸腾,铁血御史邹应龙不畏强权,冒死上书,弹劾严嵩父子及其党羽。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嘉靖勒令严嵩致仕,抓拿严世蕃下诏狱,彻查严党。到此,专擅媚上,窃权罔利的严嵩退出权利的最高层。严嵩返回老家,却并没有回到分宜,留在了更繁华的南昌,强占民宅,大兴土木,修建严府,严世蕃也是重罪轻判,草草了事。邹应龙等正义人士还想据实上报朝廷,嘉靖皇帝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下旨:“严嵩已退休,严世蕃也伏法认罪,今后有人再敢上与邹应龙相同的奏折,立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让人觉得扑朔迷离。在山高皇帝远的南昌,严嵩还是那个八面威风的严大人,地方各级大小官员对他还是心存忌惮,唯恐惹祸上身。
此时的严府戒备森严,各处角落都安排有看家护院的人巡查。正厅门口站立几个紧身灰衣人,身形干练,一看就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士,都在严密监视周围情况。布局雅致的硕大厅内只有两个人。居中坐着一位耄耋老人,须发皆白,虽然老迈,但精神矍铄,正是严嵩。旁边毕恭毕敬站立着一个身形消瘦的黑衣女子,面色俊美中透露着妖艳,神情却冷若冰霜,不苟言笑。
半晌,严嵩缓缓道:“朝廷上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黑衣女子垂首低声回答:“回阁老,最近风闻有内阁大学士建议朝廷整顿武林,嘉奖为国效力的江湖人士,公子爷在狱中,有人照应,暂时无事,邹应龙不顾朝廷禁令,依旧到处联合官员,恐怕是要对大人不利,不可不防。”
严嵩森然笑道:“戚继光东南抗倭,若不是江湖的奇能异士鼎力相助,怎么可能大破倭寇,让他声名鹊起,也给徐阶脸上争光,朝廷嘉奖江湖人士,这也在意料之中,老夫心中有数,那个邹应龙算个什么东西?这件事背后那个人才真正有些手段,让老夫也着了他的道,一着不慎就要满盘皆输啊。”
黑衣女子脱口道:“阁老所说的背后那个人指的就是徐阶吧?”自严嵩倒台,现在的内阁首辅就是徐阶,素来政见与严嵩多有不和,又和裕王关系非凡,邹应龙敢弹劾严党,理所当然背后主使就应该是徐阶不可。
严嵩点点头忽又摇摇头,黯然说道:“徐阶深不可测,让老夫也琢磨不透,虽说从不肯依附与我,平时表面还是敬重老夫的,在我蒙难时候他没有落井下石,说起来也算厚道人。”在严嵩遭到皇帝斥责直到赶出京城,以徐阶的能量,始终没有号召手下用铺天盖地的奏折进一步弹劾严家父子,严嵩从内心感激敬佩这位政治对手。
黑衣女子又道:“自古大奸似忠,徐阶貌似忠厚,实则狡诈无比,邹应龙敢弹劾阁老,谁人不知是徐阶幕后主使,他把阁老扳倒了,才可以坐上这内阁首辅之位,此仇不共戴天,只要阁老下令,我定取他项上人头给阁老泄愤。”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寒气,面目略显狰狞。
严嵩点点头,冷笑一声,不屑道:“天下能扳倒老夫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徐阶相比夏言如何?邹应龙相比沈炼、杨继盛又如何?老夫最担心背后是陛下……”说着又摇摇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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