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2/2）

“我开车，撞死了一个人。”切确说，是车里的煤炭泼出活埋了面包车里的人，祁连没有解释。

“那是交通事故，不是故意的。”小核桃忙说。

“别人都这样以为。”祁连苦笑一声。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不多载那七吨煤炭，面包车里的人不会死。”祁连终于说出心底最大的秘密，这是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别人不知道，就会轻易原谅他，减少他的负罪感，但是，麻醉得了别人，麻醉不了自己。

“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见小核桃沉默，祁连说。

“你也是唯一知道我事的人。”小核桃说。

“白鹿不会怪罪你的，那时候你只是个孩子。”祁连说，“孩子如同白纸，还没有是非曲直的认知。”

当时听完这话，小核桃一连问了好几个“真的吗”，脸上也像秦岭刚才一样，光亮起来，笼罩着希望。现在想来，祁连还能看见那种光，是解脱给予的。清晨的时候，秦岭回来了，看得出，她特意打扮了自己，以前永远只穿运动鞋，今天终于换了一双中跟皮鞋。

祁连赶回总站接孩子，虽然一宿未睡，但他觉得自己精神亢奋，毫无困意。刘波的脸始终在他眼前闪现。送完孩子后，他拿手机细细看之前拍下的照片。祁连没有见过活着的刘波，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永远记得，任何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和王家伦很像。但是王家伦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祁连摇摇头，把不好的想法赶出脑海。

林丽珊的电话又打来了，祁连任由电话兀自震动。到了独店，三个老人下车后，十点半过了，秦岭已经接到王家伦了吧。一个解释的理由会多长？祁连不知道，继续朝总站开去。

第二天中午时，秦岭打电话来，请祁连下午去接一下他们。

“他们怎么样？”祁连忍不住问。

“你先接人吧。”那边挂了电话。

祁连听出秦岭哭过，开车到县医院的时候，看见秦岭收拾好婆婆的东西，连衣裙和皮鞋又换回了裤子和运动鞋，而她面色平静。后来才知道，秦岭等了一天，没有任何人来，再打那个电话，已经是空号。婆婆也醒了，非常虚弱，老人家看了一圈，发现没有期盼的人，只说了一句“我要回家了。”

送完他们后，祁连回到住处，翻开那沓信签纸，在后面几页的文字中，也有“进山”“送”“这些人说着外乡话”的字迹。而这些字，和王家伦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那股不安又从祁连心底升起，他立即翻开刘波妻子的朋友圈，找到她此前发过的照片。

无论刘波还是王家伦，他们右眉边都有一颗痣。他们是同一个人。至于王家伦是怎么变成刘波的，祁连只能猜想：王家伦发现那些打着观光幌子的盗猎贼杀了白鹿，改名换姓要去找到那些骗子，而这样做的确切原因，祁连无法敲定，或许是心底深深的不安吧。

“这种没有良心的儿子，念着也伤心。”那个一向最宽容的老者说，“这样葬德，以后要五雷轰顶的。”

“是啊，德林怎么会养出这种人。”旁边的人附和说。

祁连听着身后的议论。这几天来，他已经听了太多关于王家伦如何不孝的话。每每听到，祁连身体里的器官又挣扎起来。他该告诉那些骂骂咧咧的人，告诉大家，王家伦不是不回来，而是回不来了吗？然而，是他害死了王家伦，然而，每个人都坚信他还活着，尤其秦岭。这让祁连无法说出真相，也害怕人们对他不再宽容，他只能借口逃开。

罪孽真深重，祁连走进林中时，仿佛有人对他说。如果那天不超载，转弯的惯性也不会那么大，也不会有十几吨煤炭压在王家伦车上，王家伦也不会死。罪孽真深重。

祁连想扎进那片白茫茫的雾，却怎么也追不上。林丽珊的电话仍在响，想到她那里有一个无辜的生命，祁连的态度第一次有了松动。

“把孩子生下来吧。”没有多余的话，祁连对那边说。说完，他想到尹梅，想到德林，任由自己掉进万丈深渊，“等孩子出生，我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