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2/2)
杨皇后道:“妾给陛下选的都是盛德良家之女,以家世、门第、人品、德行为先,如此已经挑选了三十四人,充实宫闱。”
皇帝往籍册上看了一眼,忽然道:“开阳卞氏的女子也在阅选吗?”
开阳这个卞氏,和济阴卞氏不是一个卞氏,济阴卞氏祖上在汉朝是做官的,属于门第望族。而开阳卞氏一直都是下贱的门户,别说是做官了,连自己的身家都捏在大户手中,是以声色谋生的歌者舞伎。
直到卞氏出了个女儿,这个女儿因缘际会,得以服侍武帝曹操,还生了四个儿子,于是从王后做到了皇后,再做到太皇太后。
卞氏的女子就像卞皇后一样,能歌善舞,且资质动人,素来为贵戚人家争相聘取。
等到卞氏两个女子站到帝后面前,才知道所言非虚,这两个女子美丽动人,如同画上走下来的人物。
皇帝问了几个问题,见两女回答无误,举动娴雅,不由得大感兴趣。
杨皇后神色没有变化,但目光越来越冷淡,等皇帝示意她将卞氏女留下的时候,杨皇后才叹了口气,“陛下,我也想把她们留下,可卞氏出了皇后,是不甘心做妃嫔的呀。”
皇帝一怔,犹豫地看向贾充:“……是吗?”
贾充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且卞氏与曹魏历来通婚,陛下取了曹魏的江山,不可不防啊。”
皇帝点头道:“卿家说的是。”
杨皇后看了一眼贾充,无声地表示了感谢。
见皇帝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卞氏女身上移开,贾充道:“陛下不是要来看左熹的女儿吗?”
皇帝这才想起来正事:“……临淄左家的女儿左棻,在不在籍册之上?”
杨皇后翻了几下,道:“在,就在这一批里。”
左棻被侍者引入昭阳殿,按规矩向皇帝皇后各行一礼。等她抬起头来,杨皇后提了半天的心,碰的一下就落了回去。
长得并不美,眼睛不大,额头不宽,颧骨高耸,头发稀疏。
皇帝似乎也有点失望:“……左熹的女儿吗?”
十五岁的左棻道:“是。”
“听闻你善于文辞,”皇帝勉强打起精神道:“能当场作一首出来吗?”
“惟陛下所命。”左棻居然毫不露怯,落落大方道。
只听此时大殿之外的树上,一只啄木鸟“咣咣”啄着树,皇帝就道:“便以此鸟为题,赋诗一首吧。”
左棻微微一思索,张口就道:“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皇帝一振:“好。”
“无干于人,唯志所欲。”左棻又道:“此盖禽兽,性清者荣,性拙者辱。”
皇帝大悦道:“作的好,作的好!这比七步诗还快,还要急智!”
这下满殿之人,对左棻都另眼相看,杨皇后重复念了几句,趁机建言道:“陛下,左氏女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这大概是上天赐给陛下的班婕妤,请陛下将她纳入后宫,赐予夫人的名号。”
皇后之下就是夫人,按说皇帝应该有三个夫人,但如今只有赵粲一个,没想到杨皇后居然这么慷慨地想要将夫人的名号赐给左棻。
贾充也觉得左棻的才华,当之无愧。
就在皇帝意动,宣之于口的时候,却见太子司马衷笃笃跑下去,拉起了左棻的手,高兴地左看右看。
皇帝不由得笑道:“衷儿也觉得她有才华吗?”
司马衷狠狠点了点头,却忽然道:“我要让她做我的太子妃!”
皇帝和杨皇后目瞪口呆:“太子妃?”
杨皇后失笑起来:“衷儿,别玩闹了,怎么还抓着人家不放呢?”
“您刚才说要给我选妃,”司马衷道:“我不要别人,就要她!”
“这不是给你选的,”杨皇后哄道:“以后阿娘给衷儿选一个漂亮的好吗?”
“不好不好,”司马衷摇头道:“我就要她!”
司马衷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依不饶起来,前来拉他的黄门被他推倒在地,他拉着左棻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你看上她什么了?”皇帝把众人挥退道。
“不是你们说她有才华吗?”司马衷道。
“可她长得不好看呀。”皇帝企图让太子注意到左棻的容貌。
“那阿翁娶她干什么?”司马衷问道。
皇帝哑然。
杨皇后只好道:“她比你大七岁呢。”
“可我也会老的呀。”司马衷看上去下定决心要留着左棻不放了。
“陛下,”贾充终于开口道:“臣看不如将左棻封为女史,让她陪太子殿下读书。”
杨皇后松了口气,“衷儿,让她做你的女傅好吗?跟姜女傅一样,教你读书识字?”
在司马衷未出阁之前,都是姜女傅负责教他读书的,不过姜氏年纪颇大,四十五岁,已经放出宫去了。
司马衷慢慢松开了左棻的手臂,思考了一会儿:“……好啊。”
皇帝皇后满意了,当即将左棻升为女史,嘱咐她教导太子学业。
皇帝转头对贾充道:“看左棻的才华,就知道她兄长左思一定也是个才子,他既然在你门下,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写一篇琼花赋来,朕看能不能跟东吴的那篇比肩。”
杨皇后看司马衷低着头玩手,不再注意左棻,不由得道:“衷儿,怎么一会儿工夫,你就不喜欢左棻了?”
“没有不喜欢,”司马衷道:“只是想起了姜女傅,儿好想她啊。”
杨皇后笑了一下,却听他道:“……姜女傅不想走的,可阿芙老骂她,不让她教我念书。”
杨皇后神色一变:“阿芙骂她什么?”
司马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学了几句:“……他不学也罢,要你教他!费这功夫,少了他玩耍的时间!”
杨皇后听得皱眉,“阿芙一向这么说话吗?”
“也没有,就是对阿葳、阿蕤的时候很凶,不许我找她们玩耍,”司马衷天真道:“对我很好啦,天天拉我玩耍,还告诉我哪怕以后有了太子妃,也要跟她玩耍,不许跟太子妃玩耍。”
杨皇后心中大怒:“她倒做得美梦,一个宫婢罢了,还想登堂入室,现在就挑拨起来了!”
“那你喜欢阿芙吗?”杨皇后问道。
她记得儿子自小就很喜欢阿芙,缠着亲近,而阿芙因为是太后赐下的,是太子宫中最有脸面的宫人,皇帝和她都信任对阿芙充满了信任,却没想到阿芙背后这么多心思。
“什么是喜欢?”没想到司马衷问道:“宫里每个人,我都很喜欢呀。”
杨皇后松了口气,和声道:“那我再多给你几个宫人,让她们陪你玩耍好吗?”
“好啊,人多了热闹,开心!”司马衷高兴地拍手。
杨皇后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拨给儿子多少个宫人,再怎么制服阿芙一顿,叫她收敛心思,小心服侍,却没注意司马衷的神色,像是陷入了左右摇摆的难题之中。
“什么,”贾南风张大嘴巴:“左棻做了女史?”
她分明记得左棻是做了武帝后宫的妃嫔啊,那许多华丽哀婉的辞赋,都是在抒发对宫闱生活的哀怨之情呀。
皇帝只是喜欢左棻的才华,却并没有瞧上左棻的人,所以左棻才自嘲自居陋室,难道她一开始做了女史,之后才做了妃嫔?
这有点偏离历史,贾南风不知道哪儿出了错误,忐忑不安地想来想去,只觉得是自己的穿越,改变了左氏兄妹应有的人生轨迹。
这叫贾南风有点振奋,她能改变别人的轨迹,那也应该能改变自己的。
“在想什么呢?”贾充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道。
“啊,”贾南风回过神来:“想卞氏兄弟,阿翁您说卞粹和卞舆,哪一个更有成就呢?”
“你爹既然挑了卞舆,自然说明卞舆是他们兄弟里前途最好的一个,”郭氏用筷子敲了敲贾南风的头:“张华选婿啊,只看其才华,论才华卞粹无疑是最高的一个。”
贾南风捂住头:“才华不抵饭吃。”
“是吗?”贾充掏出一本书道:“那你怎么解释张华把你列作《神童传》才女故事篇第一,说你‘清鉴而敏慧,女子之智识,有男子不能及者’,又怎么解释张华把你对他说的话,写成了《博物志》的序言?”
“吧唧——”筷子滑落了下去,贾南风瞪大了眼睛:“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