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姜绮凝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紧抓着的袖口。

按齐氏的心眼看，估计她整条胳膊没了，她也只会当自己的太瘦，没把袖子撑起来。姜绮凝一时之间不知自己现在应当感到悲哀还是感到庆幸。

她借着赏花的名头跑去听人墙角，姜绮淑与姜绮萝两姐妹倒是的的确确赏了永昌寺的桃花，还各自带回了一个花圈，直到上马车的时候仍在谈笑。姜绮凝的出现让两人谈笑声逐渐停下，姜绮淑在马车前停住：“姐姐的手腕怎么了？”

她观察之细腻让姜绮凝有些意外，面上不显，只云淡风轻道：“被香烛烫着了。”

“姐姐该小心些才是。”姜绮淑立刻担忧地回了一句，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齐氏逼真动情不少。

姜绮凝“哦”了声，径自上了马车。身后传来姜绮萝不满的声音：“姐，你今天怎么了？又是递手炉又是好心慰问的，你看人家都不理你，看都不看你，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嫡姑娘呢！”

马车内的姜绮凝从坐垫下摸出那只手炉，抱在怀里焐了起来。

“……听说今日太子和桂王殿下也来了，如果爹爹也在的话，他就能带我去看看桂王长什么样子了。”姜绮萝换了个话题，喋喋不休：“听说桂王长得很胖，他的衣服都是特制的。”

“快住嘴。”姜绮淑低喝道：“两位殿下天颜，也是你我能看的？”

“谁要看桂王啊。”姜绮萝撇了撇嘴，忽地拉住姜绮淑的衣袖，调笑道：“不过我知道姐姐你想看谁，是靖宁侯世子对不对？”

姜绮淑的声音变得窘迫起来：“别胡说！”

“别否认了，不然你走那么远就只为了看桃花？我才不信呢。”

姐妹俩互相打闹着上了马车，厚实的帘子一放，便隔绝了所有声音，姜绮凝也放下了手炉。

怪不得那少年能和桂王称兄道弟，原来人家有个如雷贯耳的老祖父。

九边行伍，以靖宁侯李氏最受器重。老侯爷以白丁之身入伍，在先帝爷还在的时候便以军功拜爵。边关五年换一巡抚，十年换一总兵，可唯独李家稳稳地在辽东经营了三十年，辽东镇及其周边诸镇的将员调动，都得经由他手。

李家人丁并不兴旺，老侯爷膝下只一个儿子，索性等他成家之后，把长孙放在自己身边抚养，因自小与边镇武将接触，小小年纪刀枪剑戟便使得有模有样，还偷偷混在士兵队伍里上了战场，当然最后被老侯爷发现，拎出来打了一顿军棍。

当时朝中不少同僚谈起李家这位长孙时，皆连连赞叹后生可畏，若再过个三五年，定是封狼居胥之辈。

扳着手指算下来，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嘉定十年，现在五年已经过去了，本应崭露头角的少年却不是在烽火连天的战场，而是在钟鸣鼎食的京城。

至于世子为何出现在京城，姜绮凝便不得而知了，只在早几年听闻靖宁侯欲让世子读书，不是兵书，而是实实在在的书，譬如四书五经，八股论策云云。

可世子自小摸着刀枪长大，爬墙蹿树野惯了，能静下心看这种满是“之乎者也”的酸腐文字才是见了鬼，果不其然收效甚微，在气走了边关仅有的五名教书先生后，靖宁侯上了道折子，想让儿子去京城读书。为了让他服帖，还特意向皇帝讨了份圣旨，简直是把他钉死在书案前了。

但世子自小不喜约束，怎么可能服服帖帖地束手就擒，他自己不能走，可以让别人赶他走，这便恰好遇上了当时在京城唯我独尊的小桂王，两个同样喜欢横着走的家伙狭路相逢，自然要较个高下。

桂王不能容忍别人比他更嚣张，加之平日里喜好舞枪弄棍，常有一众小弟捧哏，自以为盖世无双，便与世子约在马场切磋了一场，切磋前告诉他，不必顾忌他亲王的身份，他要“以德服人”，而不是“以身份服人”。

结果世子把桂王的话当真了，最后那场比试由一对一变成了群架，可叫一个惊天动地，连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

但这么一场架打下来，两人非但没结下梁子，还成了兄弟，可见桂王的心胸和他的体格还是十分相配的。

近墨者黑，臭味相投者才会混在一起，国子监讲师们对一尊大佛已经很头疼了，自然更没空去管靖宁侯世子，况且如果不是靖宁侯突然吃错药把一棵行军打仗的好苗子送到京城来蹉跎，这个时候他本应在辽东。

算下来世子在京城待了竟有两三个年头，靖宁侯倒还真舍得将自己亲儿子关在温柔乡，到时候恐怕不仅是好斗的性子磨平了，就连斗志也磨没了。

……

姜绮淑两姐妹自永昌寺回来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晚饭没胃口，让下人把饭菜端到她们屋里去了，只留下了姜绮凝一个人。

高官显贵在年底的时候是最忙的，英国公姜维栻便是如此，应酬了一天，还入了趟宫，从晌午一直饿到了现在，饭桌上却不见儿女，不免有些不悦，见姜绮凝孤零零地坐着，脸色稍稍缓了缓，问她：“今天去永昌寺玩得开心吗？”

姜绮凝答道：“永昌寺的桃花很好看。”

她吃饭时袖口落下来，便露出了手腕上的烫伤。姜维栻不似齐氏“粗心大意”，一眼便瞧了出来，顺带问了句：“你这手上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