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2/2)
“好。”妇人还是轻声温和地答应着,伸出细长的右手把被子往里面挪了挪。
又用左手拍拍炕沿,示意冯妈坐下。
冯妈闭了一下眼,不忍去看。
触目之中,左边衣袖之下,一片狰狞的疤痕,拧着劲儿的趴在手腕之上,而手腕之下,空空如也!
本应该和右边一样美的那只玉手,已是不见了!
“娘子,”冯妈侧身坐下,“今儿是中元节,晚上我让连年过来给你拿点烧纸,你就在这院儿里烧一下以寄哀思吧……”
“东风呜咽伴凄筝,影犹在,魂散却无声……”那妇人低声念了两句。
冯妈心头一阵酸楚,抬头去看,却见她虽然表情很是难过,眼里却没有半滴泪水。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已经早就让这位娘亲哭干了眼泪吧。
无言对坐了一会儿,冯妈起身,“娘子,我是来知会一声,过会儿夫人会来,你切记,凡事都要忍耐……”
轻笑了一声,妇人说:“她还是不死心,非要听我柔声下气地求她一番,才能解了她心头之恨吗?要说恨,我岂不是比她更恨?”
一个时辰过后,冯妈再次推开房门,屋内的妇人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也拢得整整齐齐,正端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文丝竹手里拿着白锦团扇,轻轻将落下来那纤纤绵绵的灰尘挡开,抬起蹬着金丝翠玉履的脚,迈进了房中。
今天芊枝给她梳了一个刚学来的香螺髻,鬓边插了玉叶金蝉簪,身着百蝶扑夏宽袖衫,青缎掐牙大坎肩,着实是雍容华贵。
屋内的妇人见她进来,并未起身,只是轻轻一笑,“妹妹来了!”
那年那天,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她与君骓在闹市中相遇,就此心心相印。
若论先来后到,她岂不是该叫文丝竹一声妹妹么?
冯妈心里一颤,再看文丝竹,嘴角眉梢都有怒火在烧。
屋内除了那铺炕,再没有能坐的地方,冯妈把一片炕沿擦了又擦,扶着夫人坐下,自己抱着双手跟在旁边。
“黎萝,姐姐也好,妹妹也罢,都不是你能叫的。”
二人三尺之隔,面对面互相看着。
“哦,黎萝愚昧,这又是什么道理?”
收拾干净的妇人,眉眼中全是轻视之色。
“你以什么身份来喊我一声妹妹或姐姐?如夫人?细姨?小星?君家只有我一个正房当家夫人,你,连做个通房丫头都不配!”
今天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来打压黎萝,当然要撕破了脸来说!
“哦,那夫人来看黎萝,黎萝就此谢过了。”
她挪动一双不受控制的腿,费力地给文丝竹做了个揖。粗布大裙之下,一双精瘦的腿泛着青紫,关节全部肿大变形。
看她宠辱不惊的样子,文丝竹就更有气,“啪”的一声把扇子拍到炕上,咬着牙说:“今儿是中元节,黎萝不哭一哭你那死去的孽障儿吗?孩儿没了,你还能这般苟活,我若是你,早就寻了他去了!”
黎萝却笑了:“想让我寻死……呵,自杀也是杀业,也是障,我不会让自己这双手染上业障,倒是夫人你,实在是容不下我,就把我杀了吧,左右你犯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多我这一次。”
害死了她儿子,也不在乎再害死她一个吧。
“黎萝,看你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倒好像忘了自己霸占别人夫君二十几年的事情了,午夜梦回,你也能做到半夜敲门不吃惊?”文丝竹紧紧盯着黎萝,表面强忍着,实际已是三尸暴跳,七窍生烟。
“男女初时,春意浓,蜜意稠,我从未想过他会对我始终如一,也从未想过独霸他一世,倒是你,你的机会不比我少,怎的就抓不住他的心,倒让他对我越来越爱,反倒是惹你对我又妒又恨?”
“说得好,可就算春景再媚,如今不也是萧条索然?昔日你们拥儒人,抱稚子,不也是焦了尾巴梢子,再无子嗣?当初你们浓情蜜意,你被绑之时,老爷不也对你不管不顾?现今你身处寒屋,不还是我们一家团圆,和和睦睦?”
文丝竹一连串说出许多,终于是解了气。
黎萝平静地看了文丝竹片刻,她不紧不慢地说:“夫人,对于我这个无用之人,留着我,就为了折磨着给自己泄愤吧?如果夫人真如你所说现今过得这么如意,还会有心情来这里对我百般奚落吗?”
冯妈心里直打鼓,见这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连忙劝道:“夫人,她疯疯傻傻的,不要和她计较,莫在高声,万一被旁人听到就不好了。”
文丝竹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被黎萝这个刁妇气到了失态,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会儿,她对冯妈说:“老爷前天出门给我带回来的金丝如意糕,晚上拿过来点,让黎萝祭一祭她那苦命的孩儿吧!”
冯妈应是,扶着夫人出门。
草长路窄,文丝竹仔细看着脚下,幽幽地说道:“一日纵敌,万世之患,赶快多加些人手去打听,定要把那小子翻出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