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2)
苏欢引眼见着贾婆子咋呼着朝自己扑过来,腰间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偏还穿了件有些紧窄的布衫,看起来就像平静的湖面要被汹涌的暗潮撕开一样。
一手扶起了欢引,一手拿着烟袋狠狠敲了傻儿的头一下,贾婆子赔着满脸的笑拉着她进了铺子坐下。
那边房大栓赶紧倒了杯水递过来,左瞧右瞧,生怕有什么闪失。
苏欢引接过了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笑着安慰道:“大伯,不打紧,别担心了。”
抬眼看看傻儿,他正咬着指头讪讪地冲自己笑,刚才那一幕把他也吓了一跳,现在也忘了要吃饭的茬儿了。
贾婆子灭了烟袋,在凳子上磕了磕放在了一边,捉着她的小手:“看我们欢引,越长越水灵,就是太瘦,要多吃些才好,这女人呀,要胖点才好生养……”
房大栓咳了一声,打断她:“说什么浑话,都还没许婆家,就说到生养了,看孩子羞得脸都红了!”
贾婆子方觉得自己的嘴讲出来的话实在是没了边儿,再看一眼欢引碍口识羞的模样,转身拿了把蒲扇轻轻扇着,岔开了话头。
“看见没,那是昨儿刚进来的米,今早我做了吃,香着呢!一会儿多装几升回去!”
多装几升?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得像根羽毛飘过,难道不要钱的么?
别说是多装几升,就是多装一升,苏欢引心里都没谱,毕竟比米面更重要的猪蹄还没有买
。
她伸手摸摸袖笼里的银子。
不知因为害羞还是紧张,她手上渗出一层薄汗,摸在银子上带着粘腻又溜滑的触感。
抬起红晕未褪的脸,她轻声道:“大娘,您给我装十升米,五升玉米面就好。”
说罢起身回到了门口,绕开还杵在那里的傻儿,“我还要到前面买些别的,米装好了就放在这里,我过会儿再取!”
才走了几步,苏欢引就听到贾婆子接着嚷起来:“就知道傻乎乎地站着笑,你看欢引来了也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来吗,吃,就知道吃!”
接着傻儿又声嘶力竭地号嘎起来,想必是又挨了打。
苏欢引被傻儿的声音吵得头疼,快走几步赶到肉铺。
卖肉的是张屠夫年轻的媳妇张嫂,见苏欢引捂着耳朵过来,眯起月牙般的笑眼道:“那边隔天就得演上一出,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苏欢引同情地向后看了一眼,“他不是心眼儿不够用么,怎的他娘也不心疼他,哭得我都糟心。”
张嫂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怕是贾婆子觉得打打更聪明吧。”
原来,不只是她自己不受爹娘的待见。
傻儿也是这样。
父母生下孩子,不是该好好照料么,怎的大风大浪都是他们给的了呢?
思虑之间,张嫂包好了两个猪蹄子,又割了块上好的五花肉。
肉用麻绳系了个结,张嫂又给包好的猪蹄里扔进去一小块猪肝。
“喏,把猪肝带回去熬点粥喝,看你这张脸,白得跟张纸似的,气血亏得很!”
谢过张嫂,苏欢引买了鱼,又买了豆腐花生和一些青菜,不剩几文钱的她回到了贾婆子那里。
贾婆子去了旁边店里扯家常,房大栓把米面袋子系好,帮苏欢引搭在了肩上。
傻儿可能是哭累了,扭曲着身子趴在一个米袋子上睡着了,看得苏欢引的腿都要跟着抽筋。
从家到集市是段下坡路,返回之时变成上坡路,满身负重的她有点吃不消。
石板路有些滑,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借力,她只好靠边挨着杨柳树走一段歇一段。
在最陡的地方,终于扛不住了,幸好那里有一小段台阶,她就着台阶坐了下来,呵呵喘着粗气。
抬头看看天,接近正午的阳光很足,来时还踩着别人的影子,此时她却坐在自己的影子里歇着。
苏欢引心里有点急,看这般情形,午饭定是要耽搁了。
挣扎一下,她重又站起来要走,脚下却一滑,手里的东西顺着台阶滚了下去,直接滚到下面的缓坡上。
她像被针扎了一样跳了起来,赶着去抢那些肉菜,再慢些,怕是又顺着缓坡要继续往下滑了。
还没到跟前,就见从旁侧的胡同里走出来一个男子,弯下腰去,捡起来地上散落的豆腐青菜花生猪蹄以及那条鱼。
“哎哎,大哥,那是我的,我的菜!”她大声地朝那男子喊着,就差道一声好汉放手。
她疾速地跑了过去。
男子起身,墨发浓眉,衣冠楚楚,穿一件淡青色云锦长衫,外面一件薄纱短卦,滚了深青色的边,腰间系了块上好的白玉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背后喧闹脏乱的集市,此时已在苏欢引眼中自动隐去。
“大哥……呃……这位公子,您手上拿的,是我方才掉下来的……”
君临风眼见她从台阶上一蹦一蹦地下来,垂头与她岸然相对,挑眉戏谑地看着她。
“你的?”
“是呀,公子,是我的。”她努力扯出个无害的微笑。
君临风风度翩翩却拎着一堆菜,还特意去瞧瞧那块草绳系的猪肉和耷拉着头尾的死鱼,死鱼与他大眼瞪小眼的一瞬,苏欢引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他把手垂低,眼光从死鱼脸上又转到她脸上。
苏欢引吓得一吐舌头,“公子,您这一身华服,别被我的菜弄脏了,还是快点给我吧!”说着伸手去拎。
他却一个转身躲开了,仿佛捡到什么珍宝一般,就是不撒手。
他晃晃手中的菜:“你,住这附近?”
“是呀,公子,您就快点给我吧,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再晚了我又要挨骂……”
想到二娘,她不禁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看了她那副窘迫的样子不忍心,终于开口道:“我随你回去。”
苏欢引用袖口揉揉鼻子,“不麻烦公子了,我自己可以。”
他深深看向她大大的眼眸,”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知道这肉菜去了哪里,万一是旁人落下的,我也好告诉他们去讨要。“
她缩了缩脖子。
厚颜无耻。
还当自己是衙门的官差了。
腹诽的同时,苏欢引挤出个笑,“好好!那还真是辛苦公子了,那公子顺便也帮我看一下那两袋子米面吧,别是旁人丢下的,被我顺回了家。”
她噔噔跑上台阶,拎起米面袋子,憋着气扔到了君临风的肩上。
君临风身形一晃。
把扇子顺手递到她手中,扶着肩上的米面,拎着菜,跟在她后头,像个挑夫般慢慢往苏家走去。
苏欢引悠闲又轻松地走在前面,君临风心里止不住叫苦。
多管闲事,真是个草率的决定。
终于,她停在了自家门口,君临风卸下一身负累,问她:“这附近可是住着个专门揽绣活儿的王家娘子?”
苏欢引指着自家大门,“这里是我家,隔壁就是王婶家!”
“哦?那姑娘可是姓苏?”他眯着双眼,若有所思,语气也急促了起来。
“咦,你怎知我姓?”苏欢引瞪圆了双眼问他。
君临风未语,目光在她脸上徘徊许久,扯过她手中的扇子,转身离去。
君临风转身之时,扯着嘴角笑了。
他眼前浮现苏欢引瞪着眼睛的模样,脚步轻快了许多。
苏欢引,这个让他心心念了一年多的名字,原来是这个样子。
玉佩在身前摆动,摇着扇子的他想放声大笑。
路人侧目,他遮了一下脸,那一刹,他的眼神又瞬间冷了下来。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晚了我又要挨骂?
她脸上看不出一丝委屈,留有更多的是愧疚和焦急。
这是怎样一个女娃,小小年纪就能看淡世间疾苦!
还有,她真的有十六岁?
想到她瘦弱的身子,君临风勾了勾手指,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的楚楚,还真是怜人。
……
看着男子远去,苏欢引心里很是纳闷,不是找王婶吗,怎的也没叫门就走了呢?
时辰不早,她摇一摇头,来不及多想,直奔厨房而去。
进门一看,地上多了两只老母鸡,翅膀和鸡脚都被麻绳拴得紧紧的,歪歪地倒在一旁,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不小的鸡屎味。
这想必是苏向南买回来给钟宝珠补身子用的。
苏欢引把两只鸡扔到了厨房门外的角落里,兴冲冲揭开米缸的盖子。
入眼的还是空空的米缸,里面没有多出来一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