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当时师尊也并不是师尊,只是一个清贫医者,他与师父住在山脚下一处没人要的荒宅里,院子里头全是一人高的野草,师父抱着才满岁的他住了进去。又挨家挨户赊米赊面,为他熬些清粥糊糊,偿债自然要做劳力,师父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也要换上麻布短褐下田耕地卖力劳作,睡前最后的画面常常是师父坐在窗户边上借着月光上药,麻布粗糙,身体骨骼凸起处被磨得红肿破皮。他记得自己醒来时,常常能看见满天的星子,师父在星辉照耀下采药,夜深露重,天气寒凉,师父头上的汗和露水一起浸透了衣衫,他睡在背篓里被裹得严严实实,鼻间都是药草香气。药庐渐渐开了起来,四里八方渐渐有了名气,不用师父下地劳作也能勉强糊口了,院子里的荒草也被前来拜谢的人拔了个干净,后来长大些他也没有成什么材,更没有今日这样人人称赞的绝世奇才的名号,只是一个凡间寻常的屡教不改的顽劣孩童,只是心中常无端生躁,为了发泄,偷砸抢掠、打架斗殴这样的事他也做过不少,村人都白眼相对,只有师父,不论他惹了怎样的麻烦,也从来耐心对他,蹲**来问他为何如此。只要师父摸摸他的头,心中无处发泄的无端怨愤便瞬时烟消云散了。
回玄铭宗的契机倒是来得突然,他刚刚闯了祸事,被人逮到告到了师父那里,师父难得生了气,沉下脸来喊他,“花花儿。”
碰巧,他惹事就是因为有人嘲笑他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毫无亲缘关系的师父养育,乳名还起得娇里娇气,十几岁还不给起个正经名字,说不定早就打着要扔了他的主意。本来年岁渐长,他心中那股子无端升起的愤懑便日渐强烈,离了师父身边更是一点就炸,他头脑发热,和那人撕扯在一起,那人腿都被他打断一条,虽然他也不怎么样,面皮青肿嘴角破裂,身上也没好到哪儿去。甫一进门又听见师父喊他“花花儿”,面色严厉,更是笃定师父取了这个乳名就是为了笑话他,养他更是为了逗趣,气上心头,他埋头就跑。
他跑进山里师父几年前搭的采药棚子里头生闷气躺尸,上头是繁星璀璨,身旁是溪水潺潺,夜色渐深,师父带着一身的湿寒气上来了,棚子里窄小得很,当年立这棚子只是为了让师父抱着他勉强挤挤在山中歇息片刻,现在他长成了少年,小床上更是容不下两个人,他背对着师父躺着,师父也没了声音,盘腿坐下来静默无言。他心里头又气又委屈,好似有毛毛虫乱窜,心肝儿脏腑都痒得不行。耐不住安静,他翻过身来预备发火,却在目光刚刚接触到师父的一瞬间萎了下来,那是师父第一次那样看他,又是自责又是愤怒,更多的是疲累。师父是医者,更是富有学识,比起私塾里头满腹诗文的迂腐老头子们更厉害,也有不少人从京城过来劝过,师父却从未动过抛下他做官的念头。师父样貌出众,姿态清雅,劳累多年却也未见老态,不少女子男子心向往之,师父也没动过心思。所以他气归气,心底里是不信师父会不要他的,哪承想今日真的大难临头,师父到底是厌烦他了。
他心跳一滞,浑身发冷,满心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抖着身子跪下来埋首入师父怀里,师父衣襟上是淡淡的皂角香气,“师……师父。”他刚要开口求情,就有一只手来要他起身,他吓得抖得更厉害,埋着头不敢起身,怕师父真的是要把他赶出家门。
“我……”
却听见师父开了个头,又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摸了摸他的发首,“我不是不想给你起名,只是人世间有规矩,师父也不得不从,人立者方能立人,我同你一样也没有父母宗族拥护爱戴,姓名也已被删去,我翻过你母亲留下来的所有书信字画,只有这个‘花仙儿’勉强能用作乳名。凡人成见极深,我怕这个乳名令你被人孤立,也怕养不活你,想给你取个贱名儿,莫叫小鬼把你抓去,便取巧唤你‘花花儿’,一是为让这世上无数无名无姓的叫花子替你顶名,二是不至于让你被人耻笑,哪承想还是错了。若你父亲还在,让他给你起个三天七界独一无二的寓意祥福的名字,怕是比和我在一起好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清瘦的脸,蹭蹭师父微凉的手心,撅着嘴说,“不要。”
师父微微勾起唇角,捏捏他的脸,“是不要我和在一起,再被人叫‘花花儿’了?”
他一头撞进师父怀里,“是不要父亲取名字。”
师父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师徒二人的别扭这才解开。
哪料他正缠着师父要说说今日受的委屈时,师父被一把将他牢牢带进怀里一扭身子转了方向,师父闷哼一声,他越过师父肩膀看见了一只眼睛冒着绿光的老虎。
下一刻老虎无故倒地而死,师父一口血吐在他身后的溪水里,头一歪枕在他肩上,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溢出师父的嘴角濡湿他肩头的衣裳。
那是他第一次求人,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清晨上山采山货的村人帮他把师父搬下山,师父是村中人人敬重的人,这才有人不计前嫌,叫来邻居友人帮他搬师父。猎户扒开师父的衣衫才看见后背从肩膀斜斜没入腰侧的深刻爪痕,上了师父从前配过的金疮药,便只能看师父能不能挨过去了。
他第一次觉得后悔,师父当初日日教他念书习字、医人药理,他却只顾玩乐,若是今日但凡有一项他认真做出点儿道理来,要么做官请人医治,要么自己施药救人,都不会这么无用。
他跪在地上握着师父冰凉的手,心里将这世上所有的神佛都拜了一遍,求他们让师父挺过去。
不然,他连给师父立坟都做不到,师父没有姓名,师父死了,他就连世上唯一在乎他的人也失去了。
高热几日,他给师父熬了清粥一勺一勺喂给师父,师父苍白这一张俊脸趴在床上,“几日不进食,清粥也觉得好吃。”好容易等到了师父背后的伤口结了厚厚一层痂,他才重新回了魂,趴在师父床头落泪,师父摸了摸枕边流泪的花花儿的眼角,往里挪了挪,“我看你这几日只顾着我,连睡觉都没睡好吧,来师父这儿睡一会儿。”他脱了鞋上床,和师父枕在一个枕头上,终于合上了眼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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