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雨来（2/2）
万物灭尽，戌时已到。
鹿人被暴雨吓得蹄子都不会迈了，小道士慌里慌张地把它牵到兰夜台上搭起的棚子里时，它浑身上下已经湿了个干净。
棚里原有的好几盏灯不是被风吹灭，就是被雨浇熄了，天又黑得死沉，原本四下乌灯瞎火的，鹿人一进来，身上角上的荧光倒还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棚里什么人都有，玉虚宫道士，前来祈愿的夫妻，看热闹结果来不及躲雨的百姓……都挤做乌泱泱的一团，三两聚在一起说话，抱怨的有，谈得投机了高声附和的也有。
黑云压城，棚外的雨如同鼓擂一般。
小道士拧着衣服上的水，余光里看到鹿人还在往外探头探脑，鹿角险些刮到不高的棚顶，也不知道在等谁。兰夜台和对面魁星台上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了，维持秩序的军士都淋成了落汤鸡，还站在外头疏散人群找地方避雨，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摞摞蓑衣，发给愿意冒雨行路的人穿上回家去。有马车的富贵人家大都早就乘车走了，好心些的，也愿意捎上一两个普通百姓，只是马车前不免又多了些新的乱子，人声和雨声一样鼎沸。
远近的楼阁街坊中大都点起了灯，隔着千重雨幕，在黑沉天色里星星点点的，好像不经意间就要灭了。
小道士旁边的道士年纪比他稍长，应当是他的师兄，饶是身旁如何混乱，都十分神安气定，眼里留心看着天上压顶的云团，口中道：“莫慌，再过一刻钟，雨就该小了。”
小道士嗯嗯应下，可抬头一看，却瞪圆了眼张大了嘴，手里扯了扯师兄的袖子。
似乎有一队闹事的人从彩凤楼冲这里来了，沿途士兵阻拦不及，反被冲撞在地，倒了一片，又有另一队士兵迎上，两拨人马在半途纠缠起来。
雨线太密，小道士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楚，惊道：“那是什么！”
那几队士兵确实在与什么人缠斗……可又好像不是人。那几个人大都长着人身兽腿，有的手也是兽爪模样，或许正和身旁这位鹿人一样，是被叫做“异种”的生物。那几个异种凶狠非常，杀红了眼一般，利爪刮在官兵身上的护甲上，发出阵阵使人胆寒的金铁相击声。战况激烈，棚中人也停止了谈论，静在原地不敢动弹。见到一位士兵的手臂被蛮力生生撕下，血沫在雨中直直飞溅成一把展开的扇子，小道士不由得咬牙闭紧了眼睛，扭头不敢再看。
争斗间，一只异种脱出了重围，往兰夜台疾奔而来。棚内百姓纷纷尖叫起来，有的往里面挤，有的慌不择路便转身跑到雨中往台下跳去，鹿人被冲撞了几下，小道士拉它不及，它便被挤到了外面，还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手却一把被那个异种抓住了。
这只异种生着狼尾狼耳，手脚都附有一层灰色皮毛，两眼亮得可怕，张嘴一口白生生的獠牙，冲鹿人呲牙警告一般呼噜了一声，把它扯到了一旁。百姓逃的逃叫的叫，异种转过头来，一伸手轻易将身旁一位还在往人群中挤的男子拖了出来，当胸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百姓推挤得更厉害，混乱中还有人跌倒在地，被慌不择路的众人踩踏而过。小道士的师兄要往前拦，被异种一抓便扔到了地上，小道士惊呼一声蹲下看，师兄肩膀处已经血流如注，骨肉分离，无法动弹，而身后还接连不断的在传来绝望的哭叫与痛喊，也分不清落在背上的是雨点还是血珠。
异种厮杀间，前头的另一只异种也摆脱了士兵，步态矫捷地跃来，它同样生着狼耳狼尾，毛发颜色深些，却并未加入屠戮，一把抓起呆站在雨中的鹿人的手臂，便要扯他走。
鹿人这才反应过来，死命扭手想要挣脱，只如螳臂当车，它被带着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蹄子都险些打架，却看见当空有一道黑影疾冲而来。
迎面一道疾风，身旁的狼人被黑影直接掀倒在地，鹿人被他抓着，也被带到地上摔了结结实实的一跤。
那冲下来的黑影也是异种，背后生着一对漆黑翅膀，鹰般的脚爪上缠了些布条，露出来的爪子死死掐着狼人的脖子，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鹿人好不容易才没让蹄子在石砖上打滑，狼狈地在雨中爬了起来，喜道：“小霍！”
来人正是霍九。
霍九斗篷脱了，身上的衣服还在，此刻也已经被雨尽数淋湿，黏在身上好不痛快，但他也没空当街脱衣。在彩凤楼处被那个将军耽搁了片刻，出来时外面已经成了这般态势，让他心中一阵烦躁。
见狼人在地上放弃了挣扎，霍九移开脚，手往鹿人肚下一伸，便把这鹿“拦腰”抱了起来，展翅升到了空中，滞空后还被鹿人的重量拖得略微往下坠了坠。
鹿人腾空后很是激动，只是他会的汉话好像只有“小霍”两个字，抱紧了霍九后就叽里咕噜地说起隗格话来，霍九烦不胜烦，喝了他一声让他住嘴，依原计划朝西街飞去，银盏应当已经赶到了那里。
鹿人太重，雨又太大，飞行速度比往日慢了许多，但总比走路快。只是还没飞出多远，霍九感觉后肩上一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鹿人叫道：“有人射箭！”
他偏头看了看，确实有一支羽箭刺穿衣服扎到了他肩上。又往下看了一眼，远远看举弓那人，身形像是方才遇到的冯将军。
霍九道：“有手就替我拔出来。”便扇着翅膀继续飞，临近西街时，他在上空扫了一眼，却并没有看到计划中会候在那一处的，插着紫色小旗的马车。
他皱眉转了个弯，凭记忆往南飞，鹿人这时终于费劲地替他把箭拔了出来，脱手往下面丢去。
他也一敛翅膀，落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外伸的走廊上，把鹿人就地放下后，便将他推进了屋内。房内东西杂乱，屋顶低矮，空无一人，是个废弃的小阁楼。
霍九道：“我去找人，你在这等着别动。”说完，便把还要出声说话的鹿人关在了里面，脸色微微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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