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东松走至司青面前,叹气得无奈:“你们这些仙人,就是什么不懂。”
因着宁儿认定他是救命的恩人,从此他们多有走动,宁儿十分向往他,缘由他过着她所神往的所有日子。
东松嗤笑着:“江湖?江湖可没那么好,有上顿没下顿,还是仙人快活,一生不愁吃喝。”后来他走了,只留下一句:“我终究是一生奔波的劳苦命,享不了清福。”
宁儿还因此伤怀了半年之久,甚至有过偷摸离开无上宫的经历,宁儿爱慕玄衣,也是因为玄衣有几分同东松相似。
司青已是几日未睡,她不敢睡去,怕自己一睡,便真的睡过去了。
虽说司青现如今见不到,说不出,动不得,可至少她还能听着。
司青要被移进殡宫的前一夜,温以初终于来看她,他静静坐着,坐了一夜,没开口一句话,但司青能感觉到,他离自己不远,甚至,他在看着自己,司青很想问问他,今夜的月儿怎么样,是否仍旧的亮?
木凳子牵扯间,发出一阵锐利的拉拖声,司青原以为他要走了,可脚步声益发近来,他在司青耳际轻声道:“你晓得,最近我听过最多的话是什么么?节哀……节哀?”他“呵”地笑了许多声。
这日,司青被抬出了无上宫,一路摇摇晃晃,端入了殡宫,在无上宫也好,在殡宫也好,对于司青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安置。
侍女将司青安顿好后,不多留片刻便争相离开了。
司青想过很多人会来看自己最后一眼,唯独没想到东松会来,夜深人静,屋外的打更人兜转了三圈,房梁上绕着东松熟悉的声线:“不想到再一回见面,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他跃下来,一坛沉甸甸碰在司青耳畔,发出重重声线:“这是酒,川笛的。”
大抵见司青半日没动,他道:“你不要?不要我自个喝。”
东松拔开酒塞子,若是司青嗅得到,那自己必定嗅一口就能醉。
“之前我进不去无上宫,只好待你来行宫,才过来送你一程,没怪我罢?”东松似乎喝了一口酒,话有些胡:“我常说,你什么都不懂,如今连怎么活着都不懂了?”
东松同司青说了许多,多半是他这些年有江湖的阅历,司青都差些以为,自己还活着,如今我们正如久别相逢的旧友叙话,司青以前都没发觉,原来他的话还能这般多。
好几回司青想笑,却拉不动脸上的皮肉,才渐渐记起来,自己是个死人了,他压低有些哑的声音:“你缺什么差什么,便托梦给我,我代你烧,不过银子就罢了,我自个尚不够用。”
果真还是自己所认识的东松。
东松离开后的几日,便再没有谁来了,庭院中寂静得仿佛天地无物,轻而易举能感觉到,空中流动着不寻常的气息,这样的不寻常延续了好几日后的某一日,有人伏在司青耳边,气息与话语相伴扎入我的心底:“魔族三万兵卒造反,已被天帝拿下,明日,魔族直系三十人被处以天刑,包括宁儿……”
司青不知什么感觉,但她动不了。
司青想过东松这个人极为胆大妄为,但没想过,他是如此狂妄,他将司青偷出了殡宫,这是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司青不明白,他此番作为着实好笑。
但东松从来并非是没脑子的人。
于是他此番作为,除了有些好笑外,加之一层别有深意。
司青以为他带走自己,是个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夜里,其不然,这个是艳阳高照的白昼,离开殡宫这一日,恰是魔族行刑那日。
缘由司青,东松没有去刑场,也并没有去见宁儿。
司青觉着,宁儿大抵也不会愿意叫东松见到自己首落的样子,东松了解宁儿,想必他也会这样觉着。
于是东松陪在司青身边陪了一日,可开口一句什么都没有,司青不晓得过了多久,许是一日过去了,许是两日,他才哽着嗓子道:“我说我可以带她走,可她不愿,她说,这是她该有的报应,也是魔族子女该有的气节,我不懂什么是气节,苟活着,难道不比死去来得好么?”
东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只想她活着,抛开权贵与名声,我只是想她活着罢了。”
东松是在说宁儿。
宁儿对东松悸动过,最终还是住进了这个任游天地的浪子心底。
司青正惋惜东松与宁儿,忽的发觉指尖有些发冷,司青心底大惊,她原是感觉不到冷与暖的,可眼下,司青可清晰地发觉冷。
甚至那一层冷,如江水涨潮临来般,点点往上波及,司青可以触及身下单薄的棉絮,她动了动指尖,缘由僵硬太久,指节并不活络,司青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倏然间,口中突如其来被灌入汤水,司青一呛,剧烈咳起来。
一只手将司青扶起,一下下拍在她后背:“终于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