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2/2)
店小二悄无声息又唯唯诺诺地多扫了男人好几眼,断定此人不是上海滩的大老板就是上海滩的黑社会。
但是面前来赎古籍的那年轻人背对着当铺大门,对新进来的两位客人毫无察觉,或者是察觉了也视若无睹,总之他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即使您的帐记错了,过期偿款也并不应该收的——我记得贵店有规定,偿款从规定日期次日正午时分起结算,现在方才十点多,应该在不必交偿款的期限内。”
店小二眼见那带着咄咄逼人气场的两个男人走近,神经本来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紧得如弦,此时更是无暇顾及这位讨价还价的顾客,非常不负责任地挥了挥手,烦躁不堪道:“七大洋,少一分都不行,没钱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此句逐客令话音尚未落下,那个五官深邃的男人便直接开口,冷声打断道:“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年轻人闻言,轻捻着凭据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那岑寂的数秒,被过分地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万物如空山,无声亦无息,只听见他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沉重地、振聋发聩地泵动。
终于,他还是艰难地偏过头,恰到好处地寒暄道:“陈先生。”
陈又骞只分给他一点稍纵即逝的目光,却没有回应,薄唇轻抿,眉目似铁。
杨子坚方才跟在陈又骞身后进来,只感到在大门前两三步处,陈二爷明显地顿了半晌。陈二爷向来是办事果决,坚决不拖泥带水,可在这进退之间杨子坚生生是看出了他步子的踟蹰。
在下一秒,杨子坚就明白了陈二爷犹豫的原因——那位死到临头的“找茬讹钱”的兄台,是任正翕。
杨子坚的木鱼脑子虽然从未真正理解过陈二爷和这位任先生的关系,但是他形象地打了个比喻:陈二爷心情偏好的程度顶多是朵隐没的二月兰,撞上任正翕便就生出了绽放的绣球花;陈二爷心情不好的程度顶多类似一颗鱼雷,撞上任正翕便反应成了炸药,二十万当量的那种。
而现在明显属于后者。
杨子坚为了防止自己被殃及池鱼之害,便当仁不让地上去打圆场道:“咳咳,不用据理力争咱们也别一言不发啊——看店的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临时替补的店小二哪里见过这种来者不善的情形?他简直要被吓得屁滚尿流七窍生烟,只得磕磕绊绊地答道:“这、这位客人来、来赎回他几日前当、当掉的古籍,但是帐、账目核对不上,我、我我就是个看店的,老板不在,我也不、不好处理啊!”
杨子坚眼珠溜溜一转,正准备装腔作势地狠狠数落一顿这没脑子的小蠢货,却不料他马首是瞻的陈二爷率先开口道:“你那账目记的是多少钱?”
店小二诚惶诚恐地答道:“七、七七大洋。”
他才堪堪狼狈地吐出一个“七”字,陈又骞便从善如流地从口袋中拎处七块银熠熠的袁大头,散花似的洒在当铺窗口的小木台上,金属与软木碰撞发出的细微的闷响尽责地给了店小二当头一棒。
任正翕差点失态地脱口喊住陈又骞,只是这短短的名字才刚在他舌尖上盘旋,就被他那无懈可击的理智与教养压了下去,石沉大海。
陈又骞似是感觉到了一般微微侧过头,一双纯黑色眼睛的注视着任正翕,波澜不惊,却也深不见底。
“古籍可以取了吗?”陈又骞漠然问道,尽管这话是对那倒霉的店小二说的,他的视线仍然聚焦在任正翕身上。
任正翕不禁蹙眉,在心中组织了一番语言,才对于他这种专横独裁地做法甚是不满道:“陈先生...”
“我说过,”陈又骞没等他发表意见便没什么耐心地沉声打断道,“关于令尊的病若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相助。”
“但是我有钱。”任正翕无名火起,便也以眼还眼地用无比冰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又骞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那样凝视着任正翕,任正翕甚至能从他乌黑漂亮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五官。许久,他压着的剑眉间终于闪过一丝退让,带着零星的、难以捕捉的温和道:“权当一点心意吧。”
“去你的狗屁心意。”知书达理、优雅谦逊的国立同济大学副教授任正翕在心中如此想道。
陈又骞说完这句话便再无多言,旋即转身离去,任正翕甚至能感觉得到他掀动的空气,那是裹着一股暗暗的、略带苦涩的草药味道——如果任正翕记得没错的话,陈又骞的父母在东南亚那边做的是药材生意,他现在大概仍在继续经营那家药厂。
这忽然而至的气息勾得任正翕有些心猿意马,走神间他看到陈又骞的背影停了一下,稍稍偏头对一旁干巴巴晾着的那“痞气跟班”轻声道:“别傻站着,走了。”
痞气跟班下意识地迈着大步追上陈又骞,但走到当铺门口猛地反应过来,对他说道:“二爷,我这不还得帮五宝看着呢吗?”
陈又骞淡淡道:“这店也值得你看?”
痞气跟班无可奈何地“嘿嘿”讪笑两声道:“等他回来我一定和他反映问题。”
陈又骞:“眼光太差,让他都换了吧。”
痞气跟班连声应和道:“是是是。”
因为一句语焉不详的指示丢了饭碗的店小二魂飞魄散地瞪着那两个人离去的方向,似乎全部的感官都被麻痹了,脑袋中只剩下一个灭顶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完了。”
三天之后,徐五宝亲自回到邵南,纡尊降贵地将这位蠢货倒霉蛋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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