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翕(2/2)
陈又骞这回终于如梦初醒般有了反应,内心中青少年千斤重的面子和突如其来的感动立刻兵戈相向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鸡飞狗跳了大半秒之后,他只得采取折中的缓兵之计,缓缓蹲下来,看着任正翕,有些别扭地说道:“咳…我好歹比你大七岁,怎么能抢你一个小孩子的糖?自己收好了以后吃——那什么,你还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吧。”
只是任正翕却偏偏遗传了他父亲那一意孤行的执拗,还是伸着小手,毫不妥协道:“先吃糖再玩。”
嚯,还真是个条分缕析、目标明确、主次分明的小朋友。
陈又骞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细致体贴的人,实在受不了和这个小崽子你来我往的拉锯战,只得认命地从任正翕手心中拾出一颗糖,慢吞吞地拨开脆脆的锡纸包装,放到嘴中浅浅含着。
这是一颗朱古力糖。
陈又骞最受不了的就是朱古力的味道,先是一种漫山遍野无所不至的草药似的苦涩,而后又是一种零星缠绵着的牛奶的香甜,最后苦的甜的干脆混为一体,以一种绝无仅有的浓烈的香醇向他发起声势浩大的征讨。
那朱古力糖一入口陈又骞便觉得五脏六腑都风风火火地移了位,却还要强撑着给任正翕扯出一个“糖很好吃”的狰狞微笑,简直是身心俱疲。
“我真是为你们任家出生入死无所不为了。”陈又骞当时戏谑地想着。
任正翕见状果然很满意地微微翘了翘嘴角,小大人似的收回小手,愉快又天真烂漫到蛮不讲理地宣布道:“既然吃了这块糖,那你就是我哥了。”
陈又骞:“…”
陈又骞觉得自己定是流年不利,要不怎么会先损在一个老倔驴身上,又折在一个小崽子手里?
陈又骞无奈扶额,耐着性子同任正翕解释道:“正翕,没有这种道理,你这样无理取闹就像那些民风开化晚的地方多看人家姑娘一眼就要娶其为妻一样。”
任正翕一错不错地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完全没有理解他举得这个毫不恰当的例子,理直气壮地小声说:“可是只有和关系好的人才可以分享喜欢的东西啊。”
陈又骞对于自己是如何荣登任正翕“关系好”这一清单的完全是云里雾里,难不成这孩子受他那个乖张的父亲耳濡目染,也不负众望地成了一朵珍贵的奇葩,把冷淡当做独特的友好?
陈又骞觉得自己恐怕无力回天,但还是尝试着笨拙地开导道:“关系好的形式很多,并不是随随便便一种就能认作兄弟的,多半都是做朋友——唔,你听说过《三国演义》吧,那里面刘关张那种过命的交情才能算作兄弟。”
“可是阿妈和秦叔都让我管你叫’哥哥’啊。”任正翕不留情面地直接打断道。
“正翕,这个性质不一样...”陈又骞焦头烂额地胡言乱语道。
“你就是我哥哥。”任正翕左耳听进陈又骞蹩脚的解释,右耳就原封不动地倒出去,到头来还是固执己见。
陈又骞沉默着注视着任正翕干净的小脸许久,却也没想清楚任正翕到底应不应该管自己叫“哥哥”、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膝下凭空多出来个长得挺漂亮的“弟弟”。
“爱叫什么叫什么吧,”陈又骞最后不拘小节又不负责任地想道,“毕竟大清都亡了好几年了。”
于是,少年陈又骞最后的那点矜持与冷傲,被一颗不甚美味的朱古力糖一道,被稀里糊涂地抹平卷到脑后去了。
不过这都是旧事了——
睡不踏实这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已经缠了陈又骞许多年了,还是当年在南洋运货时落下的毛病。可是在这个狭小的卧室、狭窄的软塌上,他竟然就这么斜靠着、将就着、千真万确地睡着了。
甚至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不知被哪个不正经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一块朱古力糖。
他觉得那时的自己理应放肆地痛骂两句给这人长个教训,或是徒有其表地扬起一脚报复性地踹回去——但他生生把那一股子野马脱缰般的少年狂气按捺住,不动声色地将块可怜的朱古力糖直接吞了下去,像个驾轻就熟的忍耐者。
这糖却出乎意料的不那么苦了,尾调竟然很甜。
陈又骞那耿耿于怀的心结忽然就松动了一些,觉得他也没必要孤行己见地纠结这物是人非了,毕竟岁月是这么的公平大方、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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