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善若水（2/2）

绿枝没有说话，倒是承六回答了他。根据这狐妖的说法，每年正月十六的夜晚，都是“天授之心”降下神谕的日子，同时月华灵气也会格外浓郁充沛。

盐官镇的观潮点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四周山水风貌在月光下会显现出一道巨大天然的截灵阵法，成了吸引四周所有妖怪的所在，而只有进入阵法中心的妖怪才能在正月十六这天能得到最多的灵气，故而争抢厮杀也十分惨烈。另外，这个阵法十分古老精致，甚至会在每年八月十八左右自动补充能量，届时动荡的灵气影响潮水，就形成了钱塘江的“天下第一潮”。

季熙听到“天授之心”这个词，陷入了思考。

他问：“去年六月十五，你可见到了天授之心的现世？”

承六道：“自然，那次现世，催生了千年难遇的天地灵气暴动，很多妖族都借力化了形。”

“天授之心的神谕，是什么东西？”

“基本上都是惩处恶妖，保生灵安宁的谕旨。”

“那些妖怪倒也听话？”

“听，就给好处。不听，就当场格杀。”

季熙觉得这个作风有些熟悉，想了想又问：“这谕旨的下放方式是怎么样的？”

承六刚要再说，旁边的绿枝却突然插嘴道：“别问啦，今晚就能亲眼看到了嘛。”

季熙见绿枝如此说话，心下顿时凉了几分，原有的好奇心也随风而逝，只自嘲一般地低声道：“我的确是挺想看到的。”

他抱着刀走回船尾躺下，双眼盯着天上黯淡无光的半条银河默默出神，也不再说话。

绿枝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小了几分：“等见了苍大人，他一定会全部告诉你的。”

季熙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对绿枝发脾气没有用。

即便他之前刚努力摆正过自己的位置，可要说心里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他有着满腔的烦闷和茫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听他的诉苦。

越青冥用惊艳了满城的灿烂烟花，将自己庞大的妖气彻底激发了出来，却对他没有透露半分。

越苍澜用一行涂抹修改的文字，让自己感受到了被关心着，却丝毫不提此行目的，同时还让绿枝对他守口如瓶。

还有配合去年那场大火来看，“天授之心”这东西如果不是那两个人搞的鬼，他季熙就把头砍下来当蹴鞠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直接告诉他呢？自己难道做得还不够好，还不够值得信任吗？

他又想起昨晚自己做的第一个灯笼，红底墨字的“家”，最终飘到了通天塔里最高的地方，让他高兴了好一阵。

可实际上，他季熙又算什么人？

那个“家”字，他也配吗？

绿色结界像蚊帐般罩在季熙的头顶，他盯着看了半晌，感受着身下船只的晃动起伏，只想把烦恼都丢出这艘船去，好让自己轻轻松松地随波逐流。

只是一想起那样的状态，他脑子就又出现了曾背过的文章。

《淮南子·原道训》曰：“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

《淮南子》是一本隐藏至深的道法书，如果真能修炼成书里这般无忧无虑又无情无思的性子，在面对如今这般情况时，恐怕就根本不会在意了。

可在季熙看来，这样的心境也许是顺应了阴阳四时，但那时候的自己，还会是自己吗？

他曾就这个问题问过越苍澜，越苍澜给他的回答却是那四个字：“上善若水。”

“你就像这一杯水，现在只是在原有的杯子里，长成了如今的性格脾性，你便以为自己永远都是如此了。”越苍澜说，“可你将来会更换很多个不同形状的新杯子，在这过程中，你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能留在旧杯子里固步自封，也不能因为别的漂亮杯子迷失了自己。要知道，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他的本质就是要像水一样，不惧被任何形状所禁锢。”

季熙看过很多个妖怪的记忆，读取过很多他们暴戾嗜杀的情绪，这中间有无数让他濒临崩溃的场景，但他一直固执地守在自己原本的旧杯子里，没有投降。

而如今，是不是也该让自己换个冷心冷情一点的杯子才好？

反正，对修炼没有坏处。

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的。

玉盘皎皎，白雾缭缭，水波渺渺，前路杳杳。

一船三人安静地又往下漂了十几里路。

终于到了最后十里。

季熙的五感迅速散发出去。

突然，他从船尾站起身，神色凝重道：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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