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除夕(2/2)
他家的房子因为地处偏远,离人而居,被官府用来安置得了瘟疫的病人,待疫病过去,那房子便被一把火烧了。
七岁的季熙拿到了一笔钱,却无家可归,于是无亲无故的他成了村子里的“百家孩”。以前住村头的大娘失了丈夫,也没有孩子,收拾了个房间出来给他。而他的饭食,则是一天一户轮着吃过去的。
季熙当时虽然人小,却十分懂事,想给这些好心乡亲们伙食费,却根本没人肯要。
于是季熙长到十三岁,咬咬牙,考上了城里府衙的职缺,从此总算能自食其力,住所也搬到了小妙果寺。
季熙很想回村子,可当年收留他的大娘已在前两年因病去世。而今天这日子,其他人都会家家户户地团聚,季熙即便回去,也找不到一张属于他的座位,这又算哪门子事呢。
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回小妙果寺看看。
除夕日白天的天气倒不错,虽然没有出太阳,倒也并不寒冷。这回季熙从寺庙正门进去,才走过一半的前殿,就被人认了出来。
“季施主。”来人身着青衣,向他施合十礼,正是释文。
季熙注意到释文整个人比近一个月前瘦了许多,脸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气色也不好,不过他脖子上倒多了一串紫色的佛珠。
季熙知道那佛珠是住持的信物之一,微微有些惊讶,也向释文行了一礼道:“还未贺过释文师傅。”
释文苦笑道:“施主过奖了,贫僧现下只是暂理寺院事务罢了。师父的病一直不好,我也很是苦恼。”
季熙听越苍澜说起过明德和尚的情况,倒也有些同情明德。但这事他也不好插手,一个不慎就是毁了这整座小妙果寺的清誉,只能含蓄地回道:“明德大师若有力气,还是要出门走走。我认识的大夫便说,久病之人切忌闭门不出,这样容易郁结五内,反而更难病愈。”
释文也点点头,谢过了他的好意,又朝他问道:“前几日贫僧的师兄弟还在提起施主,想问施主今年可依旧在寺内过年。我当时还说不知。不过今日见施主来此,甚是惊喜,看来是要依循旧历了?”
季熙笑笑道:“对,还是在这儿过年。”
释文也高兴道:“施主虽退了客院的屋子,但寺内还是有歇脚之处可以让施主且作休息的,便随我来吧。”
两人通过前殿,又走上两段石阶,拐上一处小路,眼前现出一处清幽的院子,后面还正是寺中菜园所在。
释文拿了钥匙去开门,对季熙解释道:“最近寺院里的客房很紧张,现下都被人给订完了。如果施主不嫌弃的话,下午可暂且歇在我这里。这里很是安静,午睡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季熙没想到释文竟借出了自己的房间给他,一时间倒是很不好意思。
释文开了院门和房门,又拿起擦布到水缸前浸了水擦了擦桌椅,招呼他坐下自便,随后便又匆匆走了。
季熙见释文离开,很是忙碌的样子,而自己来做客,总也不好四体不勤地昼寝,只等着到年夜饭时间吃饭。
他便也关上门走了出去。
他在小妙果寺住了五年,对这寺里有哪些路有什么建筑已是烂熟于心。他立马便决定去厨房看看,自己是否能帮上什么忙。
寺庙里过年,虽然不会像俗世人家那样张灯结彩,但大家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浓厚的笑意。年轻和尚们将前殿后殿里里外外认真擦洗过一遍又一遍,年纪大的和尚们则在仔细准备明日正月初一凌晨开始接待香客的一应事宜,唯有小沙弥们无忧无虑,挤在一处看今天新在佛前贡上的桃子,嘴角流下可疑的痕迹。
季熙走到厨房,和熟悉的释丰和尚打了招呼,从季熙认识他起,他便是这厨房的主管,又做得一手好菜。
释丰之前常年安排季熙给厨房挑水,见他来了,自然欢迎,寒暄一番后倒也不客气,指示他做这做那,好不尽兴。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一份一份顺利出锅,欢声笑语接连不断。几个和尚虽是出家人,但有时候说起别人家的玩笑话来时也甚是促狭。季熙听着他们欢快地打嘴仗,不知不觉中也参与了进去,有时候被人故意抢白几句,心头却也十分乐意。
天色渐渐暗了,释丰让大家把饭菜都端出去到饭堂里,又敲钟让全院的人都来吃饭。
人很快就来齐了,几个小沙弥见了年夜饭的丰盛菜色就高兴地大呼小叫起来。平时和尚们吃饭都讲究规矩,要正襟危坐,要不言不语,今日的饭堂却如油锅下水,人声鼎沸。辈分大的和尚们只宣布了一声“开始用饭”,摆在他们眼前那道最好的素斋就淹没在了众人的筷子下,只把几个老和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季熙愉快地和这群和尚一起过年。此时的场景他万分熟悉,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的日子,他还只是州衙里那个傻乎乎的小捕快,最大的秘密就是自己异想天开地要当大将军,更没有如今这许多说不出口的烦恼。
素斋虽然好吃,但毕竟不顶饿,季熙很快就吃下了三碗饭。待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他觉得可以起来走一走再回来继续战斗,便放下筷子,走到屋外。
外面传来了陆陆续续的爆竹声,有越来越多的人家吃完年夜饭,开始除岁。
季熙五感灵敏,本来就要吓人一跳的爆竹声到他耳里更是要吓人十跳,但他此时置身这纷繁嘈杂里,心下却无比安宁。
只是有一点不好,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朝王宰相的诗,是前两天从越苍澜那看到时不小心记住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季熙一脚踢在了院里的石阶上,烦!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