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下(2/2)
底上一块被人踩了不知千遍万遍的牌匾,脏到已然看不清之前的字迹。纵使伸手去用力抹拭它,亦难以恢复到之前。
他静静地呆在废楼之中,呼啸的寒风席卷起白色的长袍,让身体微微发冷。
人生也不过浮梦一场,曾经得到的转眼间又如烟般消逝。
“我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此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了。”
“我不过是不需要的东西罢了。”
这里还有什么存在下去的必要呢……
青年笑了笑,笑声在这雪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清明的双眼渐渐被漫天的风雪所掩埋,最后只余下白色的哀伤。
穆深默默地跟着他,看见他的双肩渐渐染满风雪。
月桂静默地立在一旁,湖面一片白茫茫,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有雪白的青年。
——
也不知多久,夜色还正浓。
愤怒的人们持着棍棒,怒气腾腾地朝着李家走来。
“李清明,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我的女儿才嫁过门两个月,还怀着孩子啊!”
李清明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自小我便备受欺凌,我总想着有朝一日定要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你们这群蝼蚁,真以为能奈我何?”
“你……!”
李清明轻蔑一笑,仿佛是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反正,我就是个无恶不作的贼子,多杀一个少杀一个便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带着笑意,缓缓抬起手,一点炽热的红光从他指间凝聚,最后越发明亮。
“住手!”
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出现,出声喝止住他。
“老头,你怎么来了?”
老道士怒地跺了一脚,“我怎么能由你胡闹!你可还是我教出来的弟子!”
李清明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晚了。”
随即一个巨大的火球便朝那边人飞去,老道士急忙出手,然而那火球却如此轻易地被一击击碎,随即四散开来,飞入一片片盖着白雪的院子。
老道士一惊,“你……!”
李清明冷冷看着后面吓得后退的众人,不屑道:“烧了我的药铺,我亦烧了你们的宅子,这不过分吧。”
“什……什么?!”
“哼,自始至终我便没有取你们性命的打算,瞧瞧你们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真是让人好笑。”
众人一愣,待听明白他所言之后纷纷跑回救火。本来嘈杂非凡的巷子,如今只余下两人而已。
“老头子,我作恶多端辱没道门,你要杀便杀吧。”
老道士瞪大眼睛看着他,气的胡须都上下翻了起来。最后他终于出手,一掌拍在李清明身上。
李清明瞬间感觉到腹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内在的空虚与无力。
“我不杀你,废了你的灵气,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徒弟了。”
老道士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
这场火,绝对是佩奇镇的灭顶之灾。
“失火了……”
“失火了……”
男人们愤怒的怒吼。
女人无助的惨叫声。
老人无力的呻/吟。
孩子们的哭泣声。
白色的雪倒映出火焰的颜色,整个夜幕被渲染的一片通红。
穆深看见身穿薄衣的少年从学堂飞奔而出,以往的肉铺已然完全倒塌,他全然不管这些,冲进里屋,席卷起一股惊人的热浪。
少年慌忙地跑了进去,大声喊道:“阿茗,阿茗!”
他险险避过一根燃烧的木柱,最后终于在一间屋子找到了少女。
“阿茗!”
少女的上方是两具焦黑的尸体,他们紧紧护着身下的少女。底下的少女脸上布满泪痕,听到声音才艰难地睁开眼。
少年看到少女终于睁开眼睛,脸上布满清亮的泪水,他大喜道:“阿茗!我救你出来!”
祁茗回过神,她看着外面单薄的少年似乎想要闯进来,可是顶上的横梁烧了不知多久,摇摇欲坠的极其危险,她不想看见少年冒这种风险。
“吴子越!你别进来!”
“这屋子马上就要塌了!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你别进来啊!万一塌了,你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的!”
少年不顾她的阻止,执意要进来。
“走啊!你快走!滚,快滚啊!”
少年一脚踹开烧的破破烂烂的房门,避开正在燃烧的火堆,义无反顾地来到他的身边,将无力的少女背了起来。与此同时,顶上的横梁终于负担不住压力,咔嚓一声后便掉了下来,
单薄的少年见状,迅速把少女埋在自己身下,粗大的横木硬生生砸在少年的脊背上,少年闷哼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便从口中吐出,温热的液体溅在少女的一边侧脸上。
“阿茗……”
少年用尽全身气力说完这句话,头往旁边一侧便落在少女身上。
单薄的身躯轻的仿佛完全没有重量。
“子越!”
少女哭喊出声。
——
救火的人们来回奔波,一人眼尖看见倒在一边的白衣青年。
“李清明??!”
“是他放的火!”
“李清明!!”
“他……他死了?!”
愤怒的人们看着他,却不敢轻易上前。直到一人率先鼓起勇气拿棍子拨了拨他,发现他毫无动静后,便一窝蜂地冲上去殴打他,然而他们发现对方并不反抗之后便越变本加厉。暴怒的人们手脚不知轻重,原本纯白的衣袖如今遍布黑色污痕。
“这小子好像没气了,不会死了吧……”
“这小子哪这么容易死!走了走了!”
“待天亮了再让李如给我们一个交代!”
……
周围是纯白的雪花,身下拖着的鲜血,红白对应格外刺眼。地上的人努力睁开眼睛,望向镇心那方向。
穆深有点不忍看着他。
先被毁了灵气,又遭此一通,他恐怕……
?
地上的人双眼发黑,开始努力拖着残躯朝着李家的方向爬去,可没挪动几下便最终停了下来。漫天的雪花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白衣青年眼睛渐渐失去焦距,他从怀中摸索许久,最后拿出个颜色略微变淡的平安结。
相传,人将死时,经过的一切美好回忆便会以走马观花的形式呈现出来。
那么,这是要死了吗?
这一生,从来便没有什么美好。
所温暖的,只有带着香气的蛋羹,道观里聒噪的少女与老头,还有那个新落成的药铺。
隐隐约约的,似乎看见了一位妇人的模样。她身上带着草药的香气,双手虔诚地合在一起,对着青翠依旧的月桂默念祈福。
红布一如既往随风招摇。
他听见妇人的声音依旧温柔,看见她的双眼依然明亮温暖。
?
“——愿清明平安一生。”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