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2/2)
晓木觉得听了这样温馨日常的通话,不称赞倒像是心里掖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于是她在衣服上蹭干手心的汗,试图夸赞:“你们俩真好。”
“为什么哭?”
显然他对这种夸赞习以为常。
晓木反应了两到三秒。身体呈现出防御姿态,脊背挺直僵硬。
她的手摸索到衣服口袋,慢慢伸进去握成拳头。
有些人经不住别人问,一问那个委屈啊、伤心啊便在脑子里上蹿下跳。人跟小时候玩过的水气球一般,针尖点在上面,水滋啦一下倾泻。
晓木想,这次一定得忍住。他不是针,也不是玩气球的人,水怎么都不能嗞到他身上。
可这个为什么,晓木还真的答不上来。
林之予窝了一肚子火,怕这样下去不小心超速,于是靠路边停车。她又沉默,该说的闭口不言,不该说的那些伤人话一句不落。
晓木想这是要赶她下车,于是动手解安全带。
她很少坐这种高档车,解了半天也没解开。果然丢脸的事情都是赶趟来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
林之予也不帮忙,只看着她徒劳地忙活。
晓木不好意思抬头。
终于解开了,她悄无声息吐出憋着的气,准备开门下车。
车门又打不开。
“听我妈说我出国之后你到处找过我,是不是真的?”
他依旧保持突袭,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问陌生人“家住哪里”。
晓木胸口堵得慌,手落在车门上,使不上力气。
她努力笑了笑,回他的话:“覃姨误会了。”
转过头面对他冷冰冰的侧脸,乱七八糟的情绪快涌到嗓子眼了。
“我只是去你房间捡了些好玩的东西。”
林之予此时非常后悔自己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自己明明也知道她不可能到处找他,却还是忍不住问。
此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
“下车。”
晓木推车门,果然开了。
还没等她说声再见,车就开走了。她什么都没有带,只能顺着原路返回去。
晓木算着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在街上这样走了,走着走着失了方向。此后每走一步,都无限消耗着气力,走到暮色沉沉,五彩霓虹染上这座城市的时候,才到了店里。
看着已经关掉的店门,双腿完全软下来,蹲坐在门口,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夜晚的风吹散了人们白天留在空气里的味道,天上还是灰蒙蒙的,像是金禾村旧房子上装的劣质玻璃。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就剩下那一面不发光的沉默幕墙。
真是倒霉的一天,晓木捏捏不断酸痛,时不时还发麻的手腕抱怨。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日记,一天都不落下的日记,永远只有一句话的日记。
真是开心的一天,真是伤心的一天,真是委屈的一天,真是倒霉的一天,真是幸运的一天,真是…的一天。
好多个好多个一天组成了自己的人生,她没有具体计算过有多少个倒霉天、多少个幸运天。
但她记得第一次见林之予的那一天,她在本子上用漂亮的小楷写着:真是美丽的一天。
第一次去金禾村的那天是奇妙的一天。
第一次见到平措的那天是晦气的一天。
第一次知道邓茵的那天是自卑的一天。
第一次在C市遇到吕都那天是欣喜若狂的一天。
离开家的那天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一天。
再见林之予和邓茵的那天她用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写:真是没有意外的一天。
C市是很大,大到像是一片森林一样。人只是森林里的虫子,稍有不慎就忘记了路。
但又能大到哪里去呢,总会有一些以前认识的虫子又在某个树根上相遇,看着对面熟悉的虫子带着另外一只熟悉的虫子,不会意外的。有什么可意外的,这只虫子好多年前就知道总会遇到的,那两只虫子总会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