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金兰谱就(上)(2/2)
人界,幽州城郊茶摊。
白衣女子不似出尘不染的仙人,反倒像极了地府里勾魂索命的白无常,整个人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玄衣男子,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普通百姓。是了,还有她怀中抱着的襁褓。
男子在树边栓好马,走进茶摊坐下:“白前辈,再往前就是幽州城,王上府中所在了。”
女子点点头,一双眼只是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儿不愿挪开。
鬼界,鸢尾絢。
他是堂堂鬼王,一界之主,却无可奈何故人相赠的不败鸢尾:“鸢尾花开人不在……妹妹这话可是在恼我当年不告而别?是我执拗,这两年不肯踏足人界,你会怪我吧?不对,妹妹向来心思通透,怎会怪我?再说不是还有四弟常去走动么……”
鬼王姓路名夜,为王两年也不过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原是人界幽州一户富贾商人家的大少爷,却生性不好经商之道,为此没少被路家老爷训责,后来得了机缘拜入门派上山修行了数年,学成后外出江湖行走,为人仗义,总算不是碌碌此生。
三年前,路夜救下了一个练功遭袭,以致走火入魔的男子。
两年前,路夜娶亲那日,男子登门拜访,自称是鬼界里至高无上的鬼王,愿以鬼界至宝轮回盘为凭传位于他。不过几日,路夜便带着新婚夫人入了鬼界,继任鬼王之位。
路少夫人姓如,名依依,是人界苗疆里如氏巫家的弟子。如家居于南诏大理,世代研习巫术,如家人也因此被世人称为如巫,在整个人界都是极有名的。路夫人的父亲如坠影、母亲如柳湄,都是如家旁系里天赋极高的弟子,可偏偏啊……只是旁系。大理如家向来嫡庶分明,创立至今千余年,百来位族长皆是嫡系弟子,生在旁系只能靠婚嫁入嫡,而如依依是族中唯一的例外。
如家现任族长名叫如娘,是前任族长如千山的遗孀,膝下一双儿女:长子飞展、幼女飞烟。如飞展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如家了,族长夫妇对他的出走置若罔闻,族中弟子便也渐渐不再提起他了。如飞烟倒是争气,五岁遍习如家巫术,七岁尽得父亲真传,只可惜……
后来,旁支里出了个如依依。七岁时便能将旁系弟子所能修习的巫术练得出神入化,虽比不上当年的如飞烟,但在如家后辈弟子中当属翘楚,无人能及,被誉为族中“第二个如飞烟”。六年后,如娘破例将她收为嫡系弟子,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如依依十六岁那年奉族长如娘之命去了中原,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路家少爷,十九岁嫁与他为妻随之入了鬼界,再没有回过大理如家。
鬼界阴暗,千百年来一直如此。路夜继位鬼王之后,便有了一个例外——鸢尾絢,便是鬼府后院中这片鸢尾花丛了。
两年前鬼界易主,路家夫妇搬进鬼府。丫环琥珀给主子收拾东西时寻得一个荷包,装的是鸢尾花种,琥珀将荷包交给夫人,夫人却说不曾见过,待问过王上才知道原来那是当年王上幼妹所赠,妹妹素来喜欢这些,对花与调香颇有研究。
随手将种子撒在后院,不过一个月便开了花。也不知是因为鬼界灵力太盛,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这鸢尾花开两年不败,还越长越盛连成一片,算得上鬼界一大奇景了。路夜为这片花丛取名“絢”,又施了法术叫旁人不得靠近这里。
“王上!夫人醒过来了。”说话的侍女远远在花丛外站着。
鬼府里灯火通明,琥珀扶着如依依缓缓坐起身来,她早产诞下小少爷不过半月,身子虚弱还不能下床走动。路夜赶到时,琥珀正摆弄着火盆,桌案上放着温热的粥和汤药,如依依见了丈夫,挣扎着想要下床,被路夜伸手拦住又扶着她躺了回去,替她掖好被角,如依依焦急问道:“小遥呢?”
路夜安慰她道:“无恙。”
“当真?可是……可是在我的梦里……我看见小遥他很痛苦,他一定在怪我了,他一定会怪我的,我是他娘亲啊……”如依依回想起梦里那般情形,哽咽地不能言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路夜抱住她:“若早知道禁术是报应在小遥身上,我断不会同意你为了我使用禁术。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小遥会没事的……”
路夜见如依依情绪渐渐平复,又缓缓说道:“我命长歌送小遥回幽州,还书信一封交于父亲,若有什么情况不对的,请父亲将小遥送去妹妹那里。”
“妹妹?也好,她的为人倒是信得过,只是又给她平添麻烦了。”如依依听了这个消息也是宽心不少:“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只是……”
“我们兄妹之间的事情你就别多想了,如今你该好好调养身子才是。”他们几个金兰之情自然是好,却要除开那个人……一样的寒铁剑、一样的冰焰琉璃、一样的猫睛石,可路夜到底敌不过那人身后偌大的神界啊,不然两年前他怎么会答应前任鬼王之邀?
如依依忽得想到什么:“是了,妹妹家中不是有位医术超群的长辈么?若是将小遥送去妹妹府上,是不是……”
门外小厮的敲门声打断了如依依的话:“王上、夫人,府外有个姑娘求见王上,说是从人界临安城来的。”
“临安?请她在大厅等我。”路夜扶着如依依躺下:“应该是妹妹身边的人,她家别苑位置隐秘,不想叫太多人知道,当年妹妹与我约好,日后若遣下人前来走动,通报时会说是临安来的。我出去瞧瞧,你且好生歇着。”
如依依点点头目送路夜出了门,又想起还在襁褓中的儿子,忍不住神伤。
“欢歌见过二少爷。”来人一身黑衣黑裙,做一副江南女子的打扮,却没有江南女儿一贯的温婉,一言一行尽显洒脱不受拘束,一瞧便知是那家府上二小姐身边的侍女欢歌了。
路夜曾在妹妹家中做客小住过几日,似欢歌这些常常跟随主子出入的贴身丫环,他自然认识:“原来是欢歌姑娘。”
“二少爷是不是失望了?”欢歌开起玩笑道:“大小姐遣了羽裳回去山海镇庄子里有些琐事,曲水自然得留下,这跑腿的活儿就由我代劳了。”
欢歌手里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先呈上了大的那个,打开一看是一件锦狐裘,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欢歌解释道:“这件锦狐裘是大小姐亲手缝制,未曾料到夫人早产,现在送来希望二夫人还用得上。”
“妹妹有心,依依生产之后身子弱得很,眼下暮秋常常起风,当然用得上。”路夜接过包裹,入手便觉这狐裘厚重,想来穿着也暖和:“代内子谢过妹妹。”
欢歌摇摇头,说话间又打开了较小一些的包裹:“二少爷同我们府上还客气什么?大小姐请了工匠打造长命锁,保佑小少爷长命百岁。”
欢歌递上长命锁却无人接过,路夜伸手将长命锁推还给她:“实不相瞒,我已命人送了小遥回幽州。”
欢歌愣了愣,明显错愕:“幽州路府?”
路夜将事情始末向欢歌简单解释了一下,又拜托道:“若家父将小遥送到妹妹那里,还请妹妹代为照顾。”
“二少爷尽管放心。”欢歌替家中小姐答应下来:“这么重要的事情,大小姐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路夜点头:“对于妹妹我当然是放心的,小遥身上有半块玉,刻了个‘遥’字,另一半在我手里。”
“是。”欢歌向来聪明伶俐,主子们的事情从前也曾听自家小姐说起过一些,此番路夜行事怪异,她隐约能猜到些什么:“二少爷请恕欢歌多嘴,如果日后祸起,二少爷当真要以鬼界相搏?”
路夜愣了愣,以沉默作答,每次有人提起这个话题,他都选择了避而不谈。
欢歌见状心知不好,慌忙跪下:“是欢歌失言了,二少爷恕罪。”
“你不是我鬼界中人,就算要定罪也轮不到我。”路夜一声轻笑打破沉默,扶了欢歌起身:“你家主子是个好主子,好好跟着她们不会错的。”
欢歌也笑了:“欢歌对主子从无二心,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二少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赶回去将小少爷的事情告诉两位小姐。”
“姑娘一路小心。”路夜送走欢歌,忽又想到神界那人,手中长剑不禁握紧了几分,正是与“影沉”齐名,流传在外的另一把寒铁剑——“无痕”。
(第一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