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替死鬼（2/2）
她心中暗自着急，又气湘寻半点声响也不吭，亦气自己不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若是两人同时入水，以江面现下的情况，再想上船便是难于登天，此刻这些浮尸虽然不动，未必等她入了水，他们还是一般安静，若是叫他们将船凿沉，那想凭着两人的气力从虎口峡游回去，那是半点不可能，是以九儿一番计较，更不敢轻易追湘寻而去，只得在船上呼喊她的名字，以指明一个方向。
湘寻入水以后，两眼都叫江中的泥沙刺得难以睁开，勉强半眯着眼缝，只能看见浑浊一片，江面让尸首遮了个严实，更是半点光亮也透不进来，漫漫混沌里只能看见朦胧的一道黑影，从几束微弱的斜光中快速蹿过。她感到自己手中的麻绳只是在原地绕圈，并不急于挣扯，或上或下的消磨她的耐性与氧气，湘寻两手握紧麻绳，顺着绳头所在打水而去，身后纵起一串水波涌动的纹路，顺着她的方向蜿蜒而出一丈余远，眼见要到头了，剩下一小段麻绳倏地拉紧，一股巨大的牵力将她打横甩了个弧，便如叫四马并驾的马车拖拽着一般，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扯断了。
湘寻心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将肺里最后一口存气吐了出来，硬是在水中拧过腰身，顺着绳头方向如电鳗一般迅疾而去，转眼前她眼前朦胧的出现一丝庞大的阴影，还未来得及反应，她便一头撞在那阴影滑腻的细鳞上，她伸手上下摸索了一番，勉强将两眼又睁了睁，面前这比舟子更巨的身躯，好似是条鱼。
她将麻绳扯了扯，半点不动，想来自己应当是与另一端绑在一处了，大抵那柄匕首，便在这巨鱼口中，此刻巨鱼不动，湘寻得以往外围退了两圈，居高临下的分辨这巨物，隐约瞧它身长体阔，细鳞长须，不是条江鲶又是甚么！
她入水以后，没有一刻也有十分，恐九儿多思多虑，心念一转，便朝着有光亮处探去，她头顶此刻净是缓慢飘动的欣长人影，正要伸手将两具尸首推开，那两具尸首活了一般脖颈扭过半个周天，原本仰面露在水面上的人脸，径直转进水里，直冲着湘寻，上下牙互相磕碰着，发出嘻嘻嘻嘻的尖笑声，与江水一相混，那声音就只剩咕噜噜咕噜噜的水响，湘寻与两具尸首的脸贴的极近，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浊汤中甚至可以看清两人的五官！——与郑老大一样鼓着鱼眼，嘴角咧成弯刀一般，阴森森的瞧着她直乐。
她心中暗自惊了一跳，此时离水面不过一伸手的距离，她已经隐约可以听见九儿呼唤她姓名的声音，她决计先上水面报个平安，并不理会二尸，一伸手之下竟令两尸牢牢握住小臂，两尸又将脸微微侧过刀般盯着她的脸，嘴里咕噜噜冒着气泡，但湘寻看得真切，两唇上下相碰，说的是：别走了。
正打算运劲挣扯时，乍然一柄三头鱼叉狠狠将其中一尸贯胸而过，旋即那鱼叉一挑，直将整具尸体抛上半空，那尸体连带着湘寻，一并拉出了水面，哗啦一声，湘寻不住咳了两声，深深吸了几口空气，双眼刚能睁开，便看到九儿一张小脸已经与自己额贴着额，只听她深深舒了口气，颤抖道：“你还活着。”
“我——”
话分两半，只见湘寻一动，巨鲶立时也拍动尾鳍，拧着肥壮的鱼身旋动起来，它一动作，江底泥沙俱起，更是如飞沙走石一般目不能视物，不待湘寻出声宽慰，船尾处的尸首不知被甚么顶起，由两侧滑落，江面上缓缓隆起一座褐灰色大如船舫的庞然大物，两条长须在浊汤中若隐若现，九儿见它一双圆目乳白，利齿倒竖足有半人高，轻声道：“湘寻，这条江鲶好似是瞎的。”
湘寻一抹脸上的泥沙，沉声道：“莫要大意，此物决计不盲。”她心中暗忖，在水下时此鱼谋而后动，浑不似仅凭本能胡乱游蹿的少智之物，定然有别的甚么潜藏暗流之下。
九儿应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拉她，湘寻摇头道：“不忙，你在明我在暗，且防它将舟子击沉。”
那双鱼目森然睨着二人，好似试探虚实一般，不待二人动作，倏然血口大开，登时江流涌动，一股巨大的吸力拖着舟子便往血口中送去，九儿眼见局势电转，转身去看湘寻，江面哪还有她的影子，四下尸首顺着江流一具具滚进鱼腹，她惊道：“这些尸首竟然全都暗藏在这鱼精的腹内！”
湘寻手腕还与匕首相系，一条麻绳将她与鱼口牵在一处，暗潮一涌，她首当其冲被扯向鱼口，饶是她一身神力，在水流中却是半点挣扎不开，心念电转之际，她顺手攥住一具浮尸，将其倒竖在水中，两足打水，绕到鱼精身侧，直立的尸首正好挡在她身前，卡在鱼口最窄处的齿缝内，麻绳甭得笔直，直扯着湘寻左腕与之角力，将她深深勒出一道血痕，几丝血迹在水流中漫散开来。
那鱼精一遇血腥，登时颤动起来，额间竟突出来一张人脸，九儿在江面看得真切，且不就是那日在街上见到的水鬼的脸么！此时鱼精狂性大作，在江中一跃而起，直将湘寻扯上半空，九儿见状如此，一双瑞凤眼直瞪如血，赤光大盛，哪管上那么许多，左手拔匕出鞘，两足一点船帮，鱼跃而起，一个旋身将麻绳割断，湘寻顺势便落进江流之中。
她顺着鱼精背鳍滑落，鱼身滑腻，两足不稳，右手横开鱼叉，左臂劲力一鼓，将匕首狠刺入鱼背之上，刺拉拉划出三尺的刀口，勉强在鱼背上伏住身形，鱼精此刻砰然入水，巨大的撞击力将她震了两震，险些滚进水流中。湘寻身得自由，一跃上舟，就见九儿已经割断了腰间系在船头的绳索，鱼精半个身子浮出江面，如饿鲨一般兀自绕着她迅疾盘桓，她大喝道：“九儿，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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