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求雨（2/2）
女子让了一步，笑道：“不必麻烦了黄村长，这当饥年，谁家也没有过多余粮，我不与你绕弯，我想见见您囚下的人牲。”她一字一句说的轻缓，唯独人牲二字格外铿锵，众人皆是一惊，三位掌事由惧转怒，额间渗汗，涔涔沤着眼，黄村长一张皱巴巴的面皮转而拧紧了，冷下声道：“村中私事，不足与外人道，隆大人还是少管的好，且知断人生路犹如杀人父母。”
堂中气氛转瞬间紧张起来，谢卿酒见前后五个壮汉将他们围在天井处，个个横眉竖目，哪还有半点先前熟识的情分在，他缓缓按下佩刀，蓄势待发，战意凛然，几人见他双足虎步抓地，屈肩弓背，一双鹰目环顾似半点动作都逃不出他的觉察，他左腰一把环首刀从不离身，年纪虽少，一双手掌却极为厚实，拳峰处尽是老茧，这是一双常年练武毫不懈怠的手，没有人敢轻易动作，个个喘着粗气，凝神对峙。
正当村民心弦紧要崩断处，女子忽然施然开口，“何必舞刀弄棍伤了和气，若是卿酒不当心劈砍伤了哪个，我还得费力救治。黄村长，不如打个商量，你将人牲交给我，我来替你祈雨，三日内保龙溪村得甘霖一场，往后再无旱灾，如何？”
“这……”几人面面相觑，老汉不禁有些心动，人牲祭天一事本也不是万全，若真的献上一对童男女还不能解这旱灾，他也无法再对各家交代，老来失德，他可再没了活路，但是要能把这件事交给这个外人来办，此事不成还能栽在二人头上，自己威望不减，却是大大的好事。黄村长浑浊的双眼溜溜转了两圈，假模假样道：“只知隆大人医理通神，竟也善长这巫术？”
她呵呵一笑，应道：“自古医蛊不分家，我懂些巫卜之术有甚么稀奇？通得通不得，诸位耐心等上三日便晓，这龙溪村大旱已久，还差这三日光景？届时若雨不得，自当听凭发落。”
“不敢不敢，我村民都仰仗隆大人施医用药，谢公子勇武也令人倾慕非常，龙溪村上下老少无不感激，若是隆大人真能解这旱灾，真乃我龙溪村的大恩人，必要将您的名讳刻入这祠堂中，叫后世子孙代代瞻仰膜拜您之茂德。”黄村长哈腰拱手，不尽谦卑，女子也不在意他那狡黠算计，只是略一颔首。几个村民听不懂村长说得些艰涩词汇，只懵懂晓得不必同这虎罴似的谢卿酒打斗了，都暗自松了口气，将木棍藏在身后，又成了往日模样。
谢卿酒站直了身子，依旧警惕，他心中暗啐一帮没有良心的东西，枉费自家大人这几日行针赠药，养活了些个豺狼虎豹。他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住女子，她侧身看了一眼这嫉恶如仇的少年，微微摇了摇头，就听黄村长道：“您随我来。”三位掌事在前引路，老汉又道：“痴儿昨夜里刚捆在后堂，老汉也还没去看过哩。”
由天井穿过正堂，进了一扇小石门，再往内是一间柴房似的屋子，木门用铜锁锁着，黄村长掏出怀中的钥匙，咔啦一声卸下铜锁，几人推门而入，房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截断了的草绳蜷曲在地上，村长瞪大了眼，将这四尺见方的小间来来回回看了两圈，这屋子往日里都是用来放些蜡烛绸布一类祭祖时才用到的物什，只有自己才有钥匙，怎么好端端的人捆在这里，不过半日就不见了呢，“人怎么没了？”他自己念叨着，生怕女子为村子祈雨一事泡了汤。
一直跟在黄村长左侧的长须老儿道：“昨夜里是我亲自给捆上的，门窗都闭得紧了，这实在是不该——”另一个黝黑老汉又插嘴：“就说你办事不牢靠，打从小就莽撞，下了网都记不得收鱼，天天就晓得喝酒误事。”长须老儿跳脚起来，没有半点长者的威严，嚷道：“胡说！我这都五日没得酒喝了，村子里缺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馋了许多天都舍不得开那最后一坛子水酒。”“好哇，你果然还藏了一坛，前日里我去讨酒喝你还说没了，你这个老匹夫好不实在。”两人你一言我一嘴的斗起些没边际的事，黄村长甚为尴尬，连连咳嗽，叫道：“好了好了，你俩斗了半辈子嘴怎么还没个正形，赶紧张罗这正事要紧，快，快叫村里的人都去找找人上哪儿去了。”
谢卿酒见这两个老头年过半百了还同个黄毛小儿似的斗嘴不休，心道这几个人年纪虽大，却还不如我呢，真想不到是能干出用人祭祀这样事的恶徒。他见女子没有动作，便自己在屋子里观察了一圈，他目力极强，是打年少起练习骑射而成，百米外草丛中的兔耳闪动都逃不出他的眼底，定睛寻来，果然在堆叠一处的木桌木椅下见着了个缺口，“大人，这有个狗洞。”他将覆盖在杂物堆上的绸布掀开，果然见一个石砖的缺口，那洞是叫人砸开的，石屑还在，洞口不大，仅容一个孩童屈身钻行。
三个老头都挤着脑袋来看，长须与黑面的还在争攘，嚷嚷着：“你别挤我。”“谁挤你了，洞就那么大，你脑袋怎么比洞还大。”“瞧瞧你办的好事，这么大个洞凿开能没动静，都怪你半夜睡得同个死猪一般。”“我又没睡在祠堂里，再说了昨夜里狗子和花狸在这值守的，这年轻人都听不见，我怎么能听见。”
谢卿酒到底是个少年，听他们喋喋互斥，噗嗤就笑了出声，忙捂住嘴，女子也不怪罪，对黄村长说道：“这痴儿不到，祈雨一事不成，还得劳您费心在周遭好好找寻，她一个孩童又生得痴傻，自己是走不脱的，怕是不知何人掳了去作什么旁道。”
“旁道？哎呀，我们这一村都是渔猎为生，尽是些山野村夫，没几个识字读过书的，哪里懂得些旁门左道呀，就连这祈雨一事——”他想到什么，又噤声不语，女子柳眉微挑，追问道：“这祈雨一事如何？若是不知由来干系，我也断不敢轻易行事，这其中要有甚么勾当，我与卿酒只能速速离村自保了。”黄村长听她要走，连连摆手，拦道：“可别，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在二位之前村里还来了个女子，自称善巫蛊之术，从巫之国出来游方历练，正是她给我村指了条明路，教导我们如何行祈雨一事。”
“噢？”女子笑意玩味，巫之国一直是个传言，她游走湘水之际曾有耳闻，此国神秘无人知晓其址，国中尽是善巫卜医蛊之人，多为女子，大抵是在云贵一带隐世而居，她在手上拈了几个数字，略一思索，说道：“黄村长，烦您带上村里的壮年好手，往六宫乾位一寻。”
几个老儿听不懂何为六宫何为乾位，怔愣着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应声，谢卿酒见他们的蠢相忍不住抢答：“就是西北方向，乾为天，你们仔细找寻是否有高出山林之所，可以望天之处。”
“喔！”“噢。”“哦——”三人恍然大悟，都拍手称奇，黄村长许多年不曾进山，对地势记忆模糊，隐约记得西北处似乎是有一高地，他忙唤小石，“小石头，你们之前还在那处打猎，记不记得有甚么高出山林之所？”石头被这一串从未听过的词汇打得晕头转向，他最怕这些艰涩说法，抓耳挠腮的思索，嗫嚅道：“这，这高出山林之所，是不是就是比树林更高的地方？那是有的，獐子林再往西走一点，有处断崖瀑布，崖上有个山洞住着一群猴儿，我们一般都不靠近，那群猴子好生厉害，成群结帮来抢我们的弓箭衣服，不过山洞里酿着他们自己做的猴子酒，以前花狸还带我摸上去偷酒哩。”
“是了是了，应当就是那里。”长须老儿快声应道，黑面老汉觑了他一眼，嘲笑道：“你又晓得了，一个打渔的进过几次山，瞧给你激灵的。”黄村长忙打断他们，呵道：“得了得了，你们俩有完没完。”他转过脸来问女子，“隆大人，您说痴儿现下就在那处？”
“大抵不差。”
“这，您是如何晓得？”村长从未见识过此异能，大为惊奇，也想偷师学个一二将来定有大用，谢卿酒却冷笑道：“这洛数说与你也不懂，打听甚么？还不快快去寻，再晚我们便要走啦。”他瞧着这黄村长左右不对眼，甚是讨厌，满肚子里都是心眼，要不是村中断水老少无粮真是可怜，他可真是不愿自家大人替他来祈雨。
“是是，我这就带人去寻这断崖。”黄村长被掐了命门，慌着招呼人一道抢出门去寻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