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今夕何夕(2/2)
他的确还能再见到那些不会再变得垂垂老去的故人,只不过总是须得在更加晚些的时辰罢了,譬如说,梦中。
夜色在寂静之中均匀妥帖地铺陈开来,在这个时候,在人世之间生与死的夹缝之中苦苦谋生的世人终于才偷得闲时,不必再去细想今夕何夕。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眼前的景致,于是一切颜色褪做虚无,盛煜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人稍稍托起头,温热得恰到好处的茶水顺着咽喉慢慢滑下,很快便叫他因咳嗽稍稍颤抖起伏胸腔复又平静下来。
铺天盖地的雪色透过窗户稍稍抬起的缝隙处倾斜而入,月色与雪色在后,赵穆靠在床边,并不如何深沉的黑暗之中,盛煜足够将眼前这人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清楚得有如梦中一般毫无二致。
他将头稍偏了一偏,借着一丝微弱的雪色将暗沉的屋中打扮瞧上了一圈,随着神智的渐渐明朗,这才将现实与梦境割离开来。
“阿穆?”睡梦之中忽然被惊醒,显然还没有清楚得十分明白过来的人将眼睛重新又合上了片刻,“你怎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穆没有立刻回答,盛煜在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与他平日里端端正正摆出来一副若即若离无动于衷的模样其实是很不同的,只是这副模样却不是平日里便能轻易瞧见的。
“刚将手中的事情安排得妥当了,听荃生说你又有些发热了,便过来瞧一眼,马上便走了。”赵穆说着替那人将被子掖了一掖,虽是这样说着,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离开的打算。
夜色之中其实有几分瞧得不太清楚,只是隔着这样近的距离,赵穆还是能够隐隐瞧见那人的唇角似乎也短暂地浮上了一点笑意来。
可怜陆荃早已经被赶出了侧室,当然虽然静王殿下虽然并没有明令如何,只是百无用处的陆荃自己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索性挑个别的地方安心睡大觉去罢了,省得他那根长年累月习惯绷紧了的神经时不时在夜里又会被惊动吵醒。
这样一来,实则接替了陆荃这操劳命的便只能是静王殿下自个了。
只不过盛煜他睡得早,起得却迟,从来便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醒来便恰好碰到守在床边的静王殿下的。
他说话时却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笑意来,“这么晚了,折腾得倒也麻烦,殿下不妨便在我这屋子里凑合凑合将就一夜吧。”
话音方落,便只见他往床内侧又挪了挪,果然给静王殿下留出了一个恰好勉强足够将就的位置来。
在这夜色里,盛煜是不大能够瞧得清楚眼前静王殿下的神色的,自然也就没有瞧见这位殿下竟似是难得露出有些怔楞了一瞬的神色来,但那也只是片刻的迟疑罢了,这一次静王大约也是有些担心那人的身子,如此想着便当真安安分分地躺到了那人留出的小半位置上来了。
盛煜纵然不能瞧得清楚,但是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总该还是能够察觉到一动不动的静王殿下似乎在二人之家还隔出了那般空旷的位置不再靠近。
他伸出手将人拉近了几分,无声的笑道:“怎么了,小殿下,同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时候殿下可还要缠着我抱着你才能睡下的呢!”
赵穆稍稍偏过了头,目光也有些避让,尽管那被淹没在夜色之中的脖颈处已有些不能被察觉的红了几分,但赵穆说话的时候却是十分平静的。
只听他缓缓开口道:“那是我六岁时候做过的事情了,如今二十年都要过去了,早就不是那么同一回事了。”
盛煜赞同地点点头,“没错,小殿下你九岁那年发烧晕得昏头转向的时候的确没有哭着闹着召我进宫陪你一呆就是半个月的光景,也决计没有冒着被禁卫发现的风险半夜里溜出宫来跑到将军府过夜。”
这几句话隐隐带了几分揶揄的语气,盛煜自然是在随口打趣静王殿下的。
只是赵穆神色一动,却忽然道:“可是我早就已经长大了,盛明夷,十二年都过去了,我跟从前不一样了。”
盛煜并不明白静王殿下究竟是为什么开始犯轴了,于是他只好有些讷讷地将手收了回来,闭上嘴躺回到了自己该躺着的位置上。
赵穆朝内偏过头,眼睛在夜色之中也是遮掩不住的熠熠发亮,带着些动人的神色。
夜色亦动人,耳旁的沉寂仿佛在劝告世人,在这样的时候,做出任何的事情,说出任何不能说出口的话,等到天亮之后,都是可以被原谅和忘怀的。
似是被蛊惑了一般的,赵穆突然动了动身子,将头稍稍贴近到了盛煜耳旁,轻声道:“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却不明白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