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是气球的女人（2）（2/2）
染着粉色头发的小少爷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脖子，半低着头的表情完全真实地展现在乔因面前。
任君的双眼几乎完全赤红，血丝密集得仿佛坚韧的细线在一点点勒紧他的眼球。他额头青筋凸起，五官扭曲着像是正在经历什么令他极端厌恶的事情。呕吐的声音含糊地从喉咙里撕扯着传出来，那阵仗像是他正竭力把身体里所有的脏东西都一并强行排出体内。
他扣在自己脖子上的五指痉挛着蜷起，将喉结处的肌肤狠狠攥起一个畸形的幅度，指甲极深地掐入肉里。就这不过一分钟的时间里，乔因看到他的脖子已经被他自己掐出了血。
室内的人出来，让卫生部进去负责，叶澜生见到站在门外的乔因，无奈地说：“精神状态不佳，问不出什么
。”
“你们说什么了他就这样？”乔因目不转睛地打量任君撕心裂肺的表情，拧着眉心问。
“没说什么啊。”季唯把手机递给他，“我就把他自己拍的照片给他看，告诉他这个人已经死了，是他们大学的霍教授，他就这样了。”
任君被搀扶着走出来，带进医疗室。乔因将他在这一阶段的神色变化全部纳入眼底，不放过对方丝毫的表情，宛如在机械性的鉴定一份需要细品的画作。
“季队，其实刚刚我和章杏谈话的时候并不是一无所获。”乔因看着任君，不自觉拧起了眉。
“嗯？”
“死者的家属章杏有轻微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目前所知的现场第一目击者任君大概又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乔因神情严肃起来，“这案子，估计还是要靠大量的人员走访才行。”
邢侦组打算先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乔因跟着邢侦组查了一个通宵，把相关人员都画进关系图里等着问话后，他终于熬到撑不下去，跟季唯打了个招呼就要回家休息一会儿。
直到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以及他昨晚说的“明天送你上学”。
他一看表，都十点多了。
大学的排课非常具有随机性，他家没装座机，昨天走的匆忙也没有留陆其然的联系方式。一整个晚上都将弟弟抛之脑后的他现在只能默默祈祷陆其然今天上午没课，不然他这个哥哥也太过言而无信。
“我妨碍到哥哥了吗？”陆其然冷着脸倔强质问他的表情在脑内闪过，想到昨天分开前陆其然问他的话，乔因一夜没睡的头又开始疼。
陆其然算是非常标准的孤独症，他具有所有孤独症小孩会有的特征，其中就包括了对环境、对人的敏感及细心。
乔因亦兄亦父地将他带大，他从小跟着乔因，他几乎可以精准地捕捉到乔因哪怕细微的情绪波动。乔因甚至觉得，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父母，而是陆其然。
那个小孩，会在他失恋难过的时候默默拿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靠着他坐下，哪怕一句话不说却能给予他最可贵的陪伴；或者在他工作学习烦躁的时候给他倒上一杯提神醒脑的苦茶，然后拖着喜欢的玩具叮铃咣啷地回自己房间不打扰他。
他一直都很感谢陆其然，他觉得他并不是在单方面培育陆其然，而是陆其然在督促他成为更好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各自生活了这么多年，陆其然还是能这么了解他，甚至在相遇后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洞悉了被他深藏的念头——简直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说到底，陆其然一直也不是寻常的小孩，他确实也不能再把陆其然当小孩看待了。
乔因绕路到一家他常去的早餐店买了两份早餐后，拎着早餐到了家门口。他用手指蹂躏似的狠狠揉了几下太阳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这才按下指纹锁。
亮堂的客厅里飘扬着一股子饭菜的香味。
那小子自己做饭了？乔因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反手关上门，一边脱鞋一边往里面走。
“阿然？”
“陆其然？”
没得到应答，他正要把早餐放到餐桌上上楼去寻，转眼便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份做好的炒饭，半透明的防尘罩稳稳盖在上方，一张纸条从防尘罩里露出边角。
他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正是陆其然写的留言。
“我去上课了，给你做了早餐。记得联系我。”
下面是三行小字，分别是陆其然的手机号和常用社交软件的账号。
乔因看着桌上的三份早餐，不自
觉地长叹一口气。
他把买来的早餐放进冰箱，然后坐下，认命地开始吃陆其然做的那份。
做早餐也是陆其然的习惯之一，在乔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熬夜通宵复习写论文的情况不在少数，每到这个时候，陆其然都会非常懂事地做好早餐摆在桌子上，等着他忙完了吃。
那时候的陆其然还很固执，非要看他吃完了才肯出门上学，因为陆其然说：“吃早餐好，不吃早餐不好。”
在当时的陆其然心里，事情只有被分为好和不好，并不存在任何的中间值。
和陆其然同吃同住的那几年里，生活极其不规律的乔因硬生生被那固执的小孩给调成了老年人作息，极其的健康养生。
分开后失去了陆其然说一不二的管束，乔因飞速变回了以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活像好不容易离了老婆的丈夫。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平时不刻意去回忆，储存在记忆里的分量就越来越少，直到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
只是与陆其然重逢后，和记忆里重合的点点滴滴再发生在眼前，他才发现那些熟悉感简直是刻在他大脑里的印记。即便那个小孩现在变了个模样，以一副成熟的面孔地试图再次参与他的人生，他也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
就好像命运只是折腾了他一圈，然后又把他推回到原来的人生轨迹里。
乔因迅速地吃完了那份早饭，打算睡几个小时接着回警局查案。
睡之前他把陆其然写的小纸条攥在掌心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把纸条放回到桌子上，拿东西压好，转身上楼睡觉去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