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生病毒(2)(2/2)
暖黄的灯光亮起,将房间内的景象照了个通透。乔因抬眼扫了一圈,专门给孩子睡觉用的十几平米小房间里东西并不多,有棱角的家具都被贴心地粘上了防撞贴
。小孩子喜欢的小玩具摆了一地,乍一看会是一间非常舒适贴心的小孩房,只不过挂在房间墙壁正中央的一副画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陆阿姨是个非常严谨而艺术的人。她从小便满世界的跑,就为了能近距离用肉眼看到各种名画的真迹。而这种对艺术的热爱延续到现在,连陆其然的小孩房里她都要挂一副巨幅的欧洲名画。
乔因是对艺术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单纯从视觉心理来看,一名女子怀抱小孩的画面本应可以更加温存,但这幅画却显得太过呆板严肃,仿佛画里的这二人不是母子,而是被生硬拉来逢场作戏的陌生人。
再者即便这是一副油画,那色彩也带着浓重的年代气息,像是浸透了中世纪僵化而苛刻的教条,连带着要逼迫现代社会也沾染上这份拘束与庄严似的。
陆阿姨说这幅画名叫圣婴,是她最喜欢的理性艺术中的代表作。它以极其冷静的手法将耶稣的降临和圣母玛利亚的慈爱用完全的现实主义表现出来,挂在小孩房里更能表达出她对陆其然的期望与爱。
更何况审美与艺术要从小培养,她希望陆其然能被这些画耳濡目染,长大后成为一个具有艺术细胞的人。
都被人家亲妈这么说了,试图劝陆阿姨撤掉这幅画的乔因也只能任它这么挂着。只是没想到他一走半年,陆其然都长大到能睡到自己小床的一大半了,这幅画还在这里。
乔因收回目光,低声唤起了沉睡的小孩:“阿然,起床了,我们要准备吃饭了哦。”
小孩成功被他吵醒,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
“哥哥回来了,还记得哥哥吗?”看到小孩醒了,乔因开心地一把抱起了小孩,宠溺地说。
结果小孩仅仅看了他一移开了目光,只顾着低头玩手指,闷着不说话。
“怎么啦?半年不见不认识哥哥了?”乔因有点受伤,但想到对方毕竟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心智都还不成熟,半年算得上人家在这世间活过的几分之一了,只好耐着性子说,“我是哥哥呀,不久前还一直带你呢,来,叫声哥哥。”
小孩像是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在他怀里专心致志地玩手指。
乔因皱起眉,声音开始冷下去:“阿然,你这样不礼貌。”
见小孩还是飘忽着视线不理睬他,乔因叹气,心里不禁有点埋怨陆阿姨,不知道这半年来是怎么教育的孩子。他把小孩放到床边上坐好,蹲下来平视小孩,说:“陆其然,看着我。”
小孩玩手指玩的更卖力了,一双白皙的小手被他自己捏到泛起病态的红白色,都死活不肯看他哪怕一眼。
乔因顺着小孩的视线注意到了那双手,心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柔了声音试图掰开:“怎么这么玩手指头呢,不痛吗?”
小孩的手攥得死紧,他掰了一会儿才掰开。没想到一个幼童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为了和他对抗,乔因的动作也有些激烈,到最后不小心把小孩的衣袖也蹭上去一些。
他强行摊开小孩的手反反复复地检查,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看上去可怖的红印子,应该很快就会消下去。
“不能这样,听到了吗?”乔因松了口气,把小孩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怜惜地揉搓着试图帮小孩减轻疼痛。
他正要再教育一番,余光看到小孩的手腕上好像有一道什么东西,延伸进了袖口。
乔因松到一半的气愣是再次给吊了起来,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他抬起小孩的胳膊,把袖口向上撩,赫然看见小孩胳膊上深浅不一的伤口。他把呼吸放的很轻,似乎在竭尽全力压制着脑海里翻腾的各种念头。
他把小孩另一只胳膊的衣袖也撩起来,发现了同样狰狞的伤。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地盘踞在小孩的身体上,像是有人笨拙地用钝器一层接一层地用力叠加在同一个位置,直到非要划开肌肤的保护才肯罢休。
——如此触目惊心的一道道伤口,都像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极其耐心又固执地留下的。
乔因觉得浑身发冷,他僵在原地。大脑里即便一片空白,也挡不住刹那间铺天盖地袭来的寒意。他强迫自己反复地深呼吸,全身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他以惊人的自制力压抑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阿然,”他听到自己冷静的嗓音里一如既往地含着一分疼爱,“我碰一下你,不舒服的话就给我点反应,皱皱眉,可以吗?”
小孩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乔因直接上手狠狠在小孩的腰上掐了一把。
这力道和方才他想要逗小孩起床简直是完全两个等级的,掐完后他自己率先心疼得不行。
他仔细地观察小孩,试图不放过小孩任何的一点下意识反应。
——然而小孩依然无动于衷,仿佛乔因掐的并不是他,疼的也并不是他自己的皮肉,他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独立的世界里,半垂下的眼睛内一片死寂。
乔因虚脱般瘫坐在了地上,大脑里掠过无数个他在书里看过的信息,最后只停留在一个名词上。
他站起身充满爱怜地亲吻了一下呆坐着的小孩,呢喃道:“没事的,阿然。”
不管怎么说,他要让陆其然的亲妈带他去医院看看,再问问这半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抱起小孩出门的时候顺便把灯关了,那幅正对着门口的油画借着走廊里照进来的微弱光线,稍显黯淡地映入乔因眼里。模模糊糊间,他好像看到黑暗中怀抱圣婴的玛丽亚脸上一尘不变的慈蔼微笑变了味,连带着整幅画的氛围都使人心神悲沮起来。
最后的检查结果意料之中,陆其然被确诊为先天性孤独症。因为干妈无法辞掉工作,心理学专业的大学生兼陆其然的干哥哥乔因,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照顾小孩并且对小孩进行早期干预的主要人员。
他和陆其然一起度过了不少于十年的时光,直到几年前他出国读研,这样的生活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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