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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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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面前嘲笑对方父亲的取名水平实在不太厚道,拓跋焘有些心虚,主动在面前的碗里倒满了酒,“你不是要敬我酒吗?来,干。”

楼真也想赶紧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立刻双手捧碗,恭敬地跟他碰了碰,“殿下请。”喝完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楼真只好告退。

他刚转身走了两步,拓跋焘却叫住了他,“楼公子,你箭术精湛,回京后,愿不愿意做我的亲卫?助我一臂之力?”他本来想称楼真为“楼小将军”,但想到他现在还是镇戍军中的一个小兵,只好临时换了个称谓。

楼真不可置信的转身,脸上的窘迫还没消散,慢慢却爬上了喜悦。一脸突然被金子砸中的狂喜,“愿意,我……属下,誓死追随殿下!”楼真立刻单膝跪地,结结巴巴地宣誓。“殿下叫我楼真便可能。”

拓跋焘亲自上前扶起他,“楼兄快请起,你比我年长几岁,又是名将之后,我怎能直呼你姓名?不如以兄称之,楼兄可愿?”

楼真闻言十分感动,自然答应,“多谢殿下赏识,殿下愿意怎么称呼我都可。”

暗渊坐在一块高坡上,身后的喧嚣与热闹与他无关。这是魏国的胜利,是镇戍军的胜利,是少年将军的胜利,他们的热血感动不了他。

他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一场血洗,他也去过很多地方,看过饿殍满地。被战争所伤的,永远不会是哪个国,而是那片水土滋养出来的百姓。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人,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夺走了亲人,甚至生命。

一个部落崛起为国,所制造的杀戮是无法估量的。一个强大耀眼的国家背后,埋藏着多少蝼蚁的尸骨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而他,正做着肮脏的蝼蚁能做的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噬咬掉某根栋梁。这样的人,在功成之后,就会被埋没。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行黑暗之事的人,永远不会被世人记得。

“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拓跋焘拿着两坛酒走过来,坐到他身边,问他,“喝不喝?”

暗渊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酒坛子,摇了摇头,他身上的酒气熏人,“殿下喝多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因为拓跋焘看着他的目光已经有些迷离。

拓跋焘揉了揉头,笑道:“嗯,是有点,今天开心。”

暗渊看他醉醺醺的,诚恳道:“要属下扶殿下回去吗?”

拓跋焘摆手,“不用,咱们在这里坐会儿,吹吹风,舒服。”

“喝多了吹风会头疼的,殿下现在不觉得有什么,以后会吃苦头的。”正好一只流萤飞过,暗渊伸出手,流萤就慢慢停到了他指尖,“百年前的枭雄曹操就有头痛症,殿下听说过吗?”他运气内力把流萤拢在手心,把玩了一阵,“奇怪,这时候,怎么就有流萤了呢?”

别说这会儿拓跋焘的头晕乎乎地容不得他思索,就是清醒着,他也不一定能把暗渊的话听进去。精力充沛的少年人,是不会假想自己有一天会身患顽疾的。他看着暗渊修长白皙的手在夜空中戏着一颗小小的流萤,眼睛看得有些发直。他心中某处被撩拨,一下站了起来,拍了拍暗渊的肩,道:“走,带你去个地方。”说完脚下发力,竟运起轻功飞了出去。

暗渊不知他要去哪里,但怕他喝得醉醺醺地乱跑,还是跟了上去。两人奔了一刻钟,来到一片茅草丛生的荒野。看着眼前半人高的草,暗渊哭笑不得,真应该把人敲晕了

拖回去的。“殿下,来这里干什么?”

“嘘。”拓跋焘一手抓着他的长袖,一手伸出一根手指贴到暗渊嘴唇上。“这里流萤肯定多。”暗渊的嘴唇微凉,他此刻被酒气蒸得浑身发热,贴上去感觉十分舒适。但很快就被暗渊拨开了,他只好伸手去拨眼前的草,一边拨一边拉着人往深处走。

茅草波动,果然惊起许多流萤,四周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有些流萤很大胆,围着两人乱转;有一些很懒,即便栖身的草动了,也死死挂在草叶上不动。走了不多久,隐隐听到了水声,两人寻声走过去,竟然看到了一汪清泉。水面上飞舞着许多流萤,水里还浸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暗渊被这样美丽的景色打动,他静静得看着水面上忽明忽暗的光点,暖风吹进他心里,他的声音轻而温柔,“殿下。”

他们一起看过三个夏日的流萤,小时候,她几乎蛇虫鼠蚁都怕,唯独会发光的流萤她很喜欢。有一次,拓跋焘不知道做了一件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她就跑去玄清那里告状。告完状回到房间,床头就挂着一盏忽闪忽闪的灯。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素色的纱布,里面不知道装着多少只流萤。

他们的过往很单薄,许多事他已忘记了前因后果,仍记得的,是自己也曾被人小心呵护着,如珠如宝。

“喜欢吗?”拓跋焘微眯着眼看他,一只流萤飞到他的玉簪子上,将玉簪子卷起的云尾照亮。他忍不住伸手将流萤拨去,喃喃道,“贤弟的玉簪子真别致。”

暗渊刹那之间惊醒,刚刚的那一点温情荡然无存。他生命中遇到的黑暗永远比光明多,就像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只流萤的光只能闪烁三五天。它们用两三个月破蛹,用三五天燃烧,然后,这一生就这样没了。“殿下,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儿时不知事,竟觉得那一盏用命燃烧着的灯美丽。

拓跋焘方才是真有些醉,但此刻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湖边的凉风一吹,他倒是清醒起来。天地间,暮色下,只有风声和水声,只有他们两个少年人。周身笼罩着月光和荧光,一切好像都静止了。“回吧!我要将今夜景色描绘出来,给我师妹寄去。对了,上次你替我送出去的信,得到回音了吗?”果然,辗转托人,就是没有青鸟传音快呀!

根本没有回信,但暗渊还是硬着头皮道:“啊,这几日事忙,忘记传人问了,明日去城里找线人问问。”

拓跋焘走在前面拨草,暗渊跟在后面。茅草沙沙之声细微,此时无风,暗渊一把抓住了拓跋焘的手。拓跋焘诧异回头,却见他眼中寒意逼人,“怎么了?”

暗渊闪身挡到他前面,警觉地看着四周,银光闪过,暗渊一挥广袖将暗器挡落,一排银镖整整齐齐插进面前的泥地里。噬魂山庄的夺魂镖,暗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宗擎天的人,难怪能藏这么久。

拓跋焘微惊,问道:“是什么人?”

暗渊还没回答,就有人阴恻恻道:“拿你性命的人。”

十几个插着茅草的黑衣人从四周闪出,暗渊冷笑,“噬魂山庄是要与暗渊门为敌吗?”

来人道:“原来以为暗渊门只认钱,不认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暗渊广袖微动,劲风破空,最前面几个黑衣人忽然倒地,那人不可置信道,“你……你做了什么?”

暗渊抬了抬下巴,显得有几分孤高,“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就告诉你们庄主一声。暗器,之所以称为‘暗器’,就得杀人于无形。你们把夺魂镖做得这么晃眼,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你们噬魂山庄有钱吗?”

拓跋焘闻言,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趁着夜色,他偷偷摸进了暗渊宽大的衣袖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果然摸到了他腕上冷硬的护腕

。不用看他就知道,这是一种暗渊门特制的护腕,玄铁制成,自成一环,暗渊门内人手一双。里面有精巧的机关,可藏暗器,可容□□。他也曾暗地里弄到过两个研究,所以十分熟悉,但他先前似乎从未见暗渊戴过。“贤弟,你这不打个招呼就杀人,可太无礼了。”

那黑衣人被他们气得不清,冷哼一声,道:“少废话,拿命来。”话音未落,一群黑衣人已经飞身扑来。噬魂山庄这次得到的好处大概不少,一次出了二三十个顶尖杀手,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取他二人性命。

暗渊挥袖抵挡,将拓跋焘护在自己能顾及的范围之内。他那长而华丽的衣袖,打斗起来却丝毫不显得累赘,收放自如,每一记挥出,都带起罡风,被击中之人不是重伤倒地,就是一击身亡。但他到底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功夫再精妙,内力却不足。他使袖子的功夫,全靠内力支撑,渐渐地便要落了下乘。

拓跋焘自然也看出来了,主动抽出长剑,走出了他的保护圈。虽然崔浩给他安排暗渊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他,但让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护在自己面前,他实在是适应不了。而且,此种情景,显然他帮把手会比较好。

方才与暗渊对话的黑衣人一直站在远处观望,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武功也在其余杀手之上。拓跋焘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栖身逼近那人,“想要我的性命,阁下应当自己凭本事来取,以多欺少,可不是你们江湖人的道理吧?”拓跋焘一柄长剑直刺黑衣人面门,攻势凌厉。

“殿下,不可乱动。”暗渊见他已与黑衣人缠斗到了一起,本就不支的身体深深激起一身冷汗。杀手是不讲规矩和道义的,十个人有九个人的武器都淬了毒,还有一个,如果武器不沾毒,那必定表示,他本事就是□□。即便拓跋焘身手很好,不会被这些人刺中要害,但被有毒的兵器划破一点皮,也有可能会致命。

之前在平城时,拓跋焘被皇帝和崔浩护得很好,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暗杀。他幼年习武,剑比人高的时候就开始拿剑,到如今已是第十年了。却还没有这样真刀真枪的与高手生死搏斗过。此刻遇到,他内心的兴奋完全超过了对暗杀的愤怒和恐惧,甚至他都没空去猜想,这到底是谁派的杀手。

暗渊那边与一群人缠斗急得不行,拓跋焘这边还玩得风生水起,一边打一边抽空对暗渊道:“贤弟别慌,愚兄的身手不比你差啊!”

闻言,黑衣冷笑连连,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动作也快了不止一倍, “少年人,前辈面前话可不要说的太满。”拓跋焘只好收神,更认真地与之过招,两人直打到了荒草深处。

暗渊觉得自己胸口积了一口瘀血急需吐出来,这个心比天还大的皇长子殿下真是不知道杀手是何物,他以为每个杀手都跟他一样好说话的吗?“殿下,小心暗器,小心刀剑有毒。”他又挥出衣袖,袖底毒针飞出,围着他的黑衣人惨叫着倒了一片。

不远处拓跋焘“啊”得一声,暗渊心下一紧,追问道:“殿下,你怎么了?”拓跋焘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么了,并没有回他。面前还有四个黑衣人没解决,体力已经消耗地差不多了,两只护腕中的暗器也都发完了。拓跋焘那边又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暗渊心下着急,伸手到腰间一抽,银光闪过,鲜血往外飞出,四个黑衣人来不及惨叫就同时倒地。

暗渊将剑绕回腰间,一边用外套遮盖,一边飞身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跃去。月明星稀,流萤漫天,少年与黑衣杀手打得正酣,暗渊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半颗。黑衣人感知到了暗渊逼近,心中知道要尽快解决拓跋焘,手上兵器使得飞快,招招都击拓跋焘要害。与黑衣人相比,拓跋焘毕竟年少,且无实战经验,黑衣人剑尖一压,剑柄往前一送,长剑绕着拓跋焘飞了一圈,黑衣人握住剑柄,

直接砍去。暗渊放下的半颗心又被吊了起来,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救命要紧,手往腰间一抹,绕指柔转得飞快,“呛啷”一声,将将格住了黑衣人的剑。

黑衣人眼中划过一丝不甘,措施良机,如今要跟两个人斗,便要落了下乘。但面上遮了黑巾,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心虚。他手上动作仍是不停,暗渊持剑与他打在一起。拓跋焘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过来帮忙,好像从刚刚暗渊出剑的那刻起,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能茫然地看着两人打斗。

暗渊门门主擅使剑,一套剑法变幻万千,出神入化,但他一直不曾得见,甚至从没见过暗渊佩剑。原来,这套剑法他十分熟悉,正是他与之对练三年的“美眷剑”,这是玄清心心念念的美人自创的剑法,玄清在她走后取的名。而这把剑,他更熟悉,“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言犹在耳。

那边暗渊与黑衣人打得难舍难分,这边拓跋焘却仿佛完全不能思考了,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脑子里一团混乱,“暗渊”“贺桃”,这两个人的名字和脸,在他脑海里划来划去,快得他抓不住。最终,两人的脸重叠在一起,混成了一张他完全陌生的脸。

黑衣人闷哼一声,已被绕指柔刺穿手掌,一柄长剑飞出,打在远处茅草上,激起流萤无数。暗渊持剑指着黑衣人的脸,眼神如刀,“回去告诉宗擎天,暗渊门择日定当登门拜会。”

黑衣人将鲜血淋淋的手举到胸前,十分狼狈的模样。但他还是勉力支撑着用另一只手行了个礼,不甘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回去定当如实禀告我们庄主,我会在噬魂山庄静候阁下。”说完转身,作势要走,踉跄着走了两步,黑巾下勾起一抹冷笑,袖底夺魂镖飞出。

两人胜负已分,拓跋焘刚茫然上前了几步,便看到打算退走的黑衣人又出暗器,直冲暗渊而去。他瞳孔骤缩,灵台瞬间清明,飞扑过去挡在暗渊面前。暗渊一惊,一手揽着他转了一个圈,一手持着绕指柔割断了黑衣人的脖子。飞镖划破拓跋焘的衣袖,手臂被划出一条血痕。黑衣人颓然倒地,“哈哈……你说的没错……暗器,就得杀人于无形。”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句,嘴里就有鲜血喷出,说完终于断气了。

暗渊冷眼看着他,揽着拓跋焘去看地上的夺魂镖,这镖与之前那几个黑衣人用的不同,不是银镖红缨,而是只有一片薄薄的刀刃,且不知被何物涂成了黑色,落到地里几乎看不见。拓跋焘只觉得手脚发僵,嘴唇发抖,呼吸困难,心里揣着一腔火,但此刻却烧不出来,连质问的话都问不出。

“果然有毒。”暗渊将那夺魂镖扔了,手在绕指柔上一捏,鲜血溢出,他把手心的血滴到拓跋焘嘴里。“这镖上面沾了箭毒木的汁,这种毒又叫‘见血封喉’,无论人畜一旦被沾上伤口,心脉失常,周身血液凝固,时间一久便会窒息而死。”

拓跋焘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看着他给自己喂血,嘴里充斥着血腥,无论如何都吞不下去,暗渊还在拿话扎他的心,“殿下,我服药无数,我的血虽然不可解百毒,但却能延缓此毒的药性,你快吞下去吧!”说完也不等拓跋焘反应,抬手推了推他的下颌,一捏他两边的穴位,拓跋焘不由自主就吞了一口口水。

鲜血混着冲进他的喉咙,直逼肺腑,拓跋焘忍不住要呕出来,但他此刻浑身僵硬哪里呕得出来,憋着一口气,挣扎了片刻,终于头一歪,晕了过去。暗渊的手忍不住贴上了他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魏收《魏书》:“世祖聪明雄断,威豪杰立,藉二世之资,奋征伐之气,遂戎轩四出,周旋险夷。扫统万,平秦陇,翦辽海,荡河源,南夷荷担,北蠕削迹,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其为功也大矣。遂使有魏之业,光迈百王,岂非

神睿经纶,事当命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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