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叆叇·由断 一(2/2)
尽管唐末徽性格不好,她在谋划方面还算是有所统筹。唐末荼隐隐有感觉,兮师姐把一切想的太过简单。
“你的意思是?”
“师弟的意思是,事情有点不对劲。”唐末荼搔首,尽力将心中忐忑述出,“师弟心有不安,总觉得霹雳堂似是知道了什么……申师兄何以在此时刻选择退步?若力争上游,此番功绩或会令堡主暂熄怒火。”
唐申默了阵子,对他招招手。他凑过去蹲**,抬眼静待回答。
“非是有心无力,实是事不可为。”
唐申缓缓摇头:“他们自有主张,于情于理于身份,我都没有理由插手,又何必徒惹人厌。”
这话重点在于“身份”,唐末荼听罢,也知道是自己想的过分简单。
他歉意道:“是师弟的话不合时宜,让师兄困扰了。”
“无碍,谁也无法面面俱到。你既然受命于末兮,不好四处游荡,若无他事,便去帮忙。”
“是。”
唐末荼作别,离去前禁不住又把视线投至唐末吾身上,疑惑地晃晃脑袋,走了出去。
唐末吾微微侧过脸,绑好最后一圈绷带与夹板,拿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自药箱里逃出几瓶药递给唐申,说道:“二师哥的腿……整条小腿的骨头都碎了,便是花间两位当面也无力回天,暂且只能这样了。那个……这件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二师哥,免得他一时想不开……这里有三瓶药,红瓶子和先前的一样是止痛的,绿瓶子药作退热醒神用,而蓝瓶子药安神防心悸,二师哥什么时候醒过来,当让他吃药。”
“好。”
“嗯……那、那我出去给他们帮忙了。”
待唐申接过药,唐末吾抓起药箱,脚步匆匆离开,似是不忍看同门师哥如今模样。
其身影逐渐完全消失在视野中,简陋小榻上的人才睁眼挪动身体,用哆嗦的手抓着唐申衣摆:“吃药……快来十颗八颗……”
“还有气力开玩笑,看来疼得不够厉害。”
唐申拿药和水来喂,唐末影囫囵吞了,紧咬着牙,使劲捏住唐申的手。好片刻,直到药效发作,他方才泄了力劲,彻底瘫在小榻上。
唐申取布巾给他擦脸上的汗,轻声问:“可忍得住?若是不行,不如睡会儿。”
唐申把手往他后颈搭去,唐末影打了个寒颤,有气无力推开,道:“别折腾我了……明知我怕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
他垂头看自己包裹纱布的双腿,探手过去似乎想要触碰,却又飞快收回,后知后觉问:“我的腿……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动了?”
唐申刚启唇,他又打断:“不,不用回答,我都听到末吾是怎么说的了。其实吧,反正我常年都是呆在暗室里,就是再也走不动,也没什么”
“你——”
唐末影胡乱抓了抓脸,嘴里调侃自己:“或许回去我要研究研究如何制作代步工具,从好的地方来说,这也算替我省了你叫我多四处活动的啰嗦。看,我一个伤员,你应该对我好点儿、顺应我点儿吧?”
“我——”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做。”害怕从唐申嘴里听到安慰的话语,唐末影收在腰间的手紧紧揪着衣料,脸上还带着勉强的笑容,不停歇地说着,“当初选栖羽堂没有选错,我果然不太会看人,看不出末荣是故意引我出去,看不出末徽有朝一日会这样待我……看不出从前只会在身后叫哥哥的末汤什么时候变得有主见,更看不出末嫣何时变得只就堡规论事。”
他侧过脸,望向唐申:“你说,是大家都长大了,还是……我一直都没有进步?”
唐申拍了拍唐末影手臂,摇了摇头:“你恨她吗?”
“我……”
唐末影垂下头,越过唐申身侧,盯着不远处犹在忙碌的同门。他有些失神,想起唐末徽将他推出去时仿佛还残留在他身上的力道,呐呐道:“我在堡主面前百般力争让你回来,原是以为我能体会你被身边之人伤害的感受。但是现在看来,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你呢?那日被她折辱,你心里是什么感受?你恨她吗?”
“……”
唐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恨?
或许有过,但这种感情,与他而言已是前程旧梦。
唐申回答:“莫要想太多,活着便有解决的方法。”
谁说不是呢。
唐申捏了捏唐末影的手:“受伤时难免自艾自怜,你如今所思,或许并非你实际所想。不如躺下歇息,万事有我。”
唐末影顺从地挪了挪身子,枕着唐申拿外衣叠出来的枕子上。他闭上眼好会儿,忽然又说:“唐申儿,你还记得那年吗?”
那是幼时的称呼,各自长大以后已多年未曾用过。
“什么?”
“小的时候,咱们的第一个任务,到小镇里去寻人,那是我第一次去离堡里这么远的地方……外面真热闹,不像咱们山下,一年到头都是那些面孔,要不就是来往的江湖人。你记得杂耍的那个人会吞剑吗,以前想这武功得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如此,现在想来,许是剑上面安了什么机关吧……你说今后,我还有机会亲身到外面去看吗?”
“会。”唐申沉着地回答,“我带你去。”
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唐末影点了点头,再次沉寂。
他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沉睡前,透露不为人知的秘密般悄悄喃呢:“我站在你这边。”
“睡吧。”
唐申没有仔细听。
他的回答温和,两眼却看着唐末吾离去的方向。
唐末吾顺着密道悄悄到了塔外,屈指模仿鸟鸣清唤,招来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他从药箱底层取出墨迹已干的字条,将其卷入细竹筒绑到信鸽腿上,放飞信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起飞,悠悠飞过古城上空。
不知道它下方正有人抬头看它,以手作檐遮挡阳光,嘴里感叹:“好肥的一只鸽子啊!”
然后回手将灰毛犼击毙于棍下。
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展腰扭头环顾四周。
黑白道袍的道长拭去剑上血。
大夫挎着药箱,神情似笑非笑。他养的海东青在他头顶盘旋,所有胆敢靠近它主人的贼子都被它以锋利的尖爪和喙扎出几个血窟窿。
他趁此对被属下保护着的两个小少年教育道:“正所谓啊,武功练得好,不一定能成得了大事。但是武功练不好,你恐怕连成大事的机会都没有啰!这个世界有些地方还算是公平的,永远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一旦学会以后会吃亏的,只有你不去学就一定会吃亏的。”
他摘下腰间酒葫芦灌了一口,伸了个懒腰:“如此好天气,真想躺在地上好好睡一觉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