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程密藏·十五(2/2)
师天徒惊叫的同时,罗谷雨冷声低喝。
魕者,是为祈神明以求护佑,冠以“魕”之名的蛊却是一种十分恶毒的蛊。
苗疆养蛊人不知几何,但无论炼蛊之能如何强、掌握的蛊种如何多,终归逃不脱天道轮回、百年归土。传说曾有一个强盛的黑苗寨中的苗王,为求与天同寿日日向女娲娘娘祈祷,并带领族人用活人做引子炼蛊,最终方圆百里的活人皆遭屠杀。某日殿中供奉的女娲像开口说话,并言赐下能令他们梦想成真的蛊,苗王闻言大喜,食之,顿感精神振奋,名“魕蛊”,取自赏赐之意。然不出十日,苗王被体内快速繁殖的蛊虫吃剩一层皮囊,贪婪的魕蛊一人也没有放过,将整个黑苗寨族人吃个干净。
传说真实性不论,魕蛊之能却是半点不虚。它们能存活四到五日不等,进入休眠以后却能存活二十五年不等,它们的数量庞大,一般来说一具血肉能培养上千只,但要求必须是活体。唯一能够吸引它们的是温度,唯一能完全摧毁它们的,也是温度。
三人不知其中含义:“什么?”
“走!”
罗谷雨蓦地一喝,两手攥住左右二人的肩膀,用力往远处扔出。他刚来的及一脚将呆立原地的荀丹踹开,人形魕蛊便冲着他们原本所在张大嘴,发出“嗬”的一声——数不清的细小飞虫似涌泉般自它口中喷出,眨眼扑至门面!
……
唐申道:“原来如此,蛊毒对你无用。接下来你与另外三人走散了,这几日来不但未曾相遇,更是再没有找到出口。”
罗谷雨点了点头:“嗯。”
自那日唐申离去前夜与他谈话,而次日雷元江对他提供帮助之后,罗谷雨对于面前此人的恶感,已然减轻。毕竟细细数来从相遇至今,他们并没有发生直接的冲突,此人不曾对他表现出不善意图。再以这几日与其他人的相处作比较,他发现唐申与旁人不同,并未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
唐申沉吟:“自入此地以来,我便隐约感到怪异,原以为……”
“猿以为喃?”罗谷雨盘起双腿,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抛玩着价值连城的随珠,就像在把玩路边的石头,“木南咯……哩有得法子出母啊?”
“我师曾言,古时多有破国破家之民,择偏隅之地而居。其中有一族名‘傀’,善后世所称之奇淫巧计,甚至将其融入日常生活。”唐申起身,拂了拂衣裳上沾染的灰尘,“我有一友曾数入试炼之地,与我谈过不少精巧的机关之术。虽离精通此法尚有一段距离,却也知道迷宫惯用伎俩,无非是诸多障眼法。”
“我已有头绪,但前路茫茫,凭我一人之力将有困难,需要你的帮助。你……可愿陪我走一趟?”
谈话需要技巧,唐申是个中强手,罗谷雨厌恶他人用命令的语气与他说话,唐申便把姿态放低。
或者说,唐申总是把姿态放的很“低”,谦虚中藏着自信,委婉中透着强硬,仅仅在面对罗谷雨方乃是真正的随和。纵使是身为唐申师傅的唐宛凝,亦不知道唐申每一句或有所指的话究竟有几层含义,更别说罕用心计的苗疆青年。
罗谷雨认为此话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如常回答:“屋……唔,好。”
有的时候,提问为的不是答案,而是态度。唐申因这个回答而轻舒出一口气,似乎放下了沉重的负担,虽未笑,眸中尖锐消融。
抬脚离开铺满尘土的废屋,两人并肩走回街道中,混乱发生前被唐申投掷于人型魕蛊身上的火把正跌在泥地上。唐申从腰间解下出发前雷元江递给他的鹿皮手套戴上,从火把旁捻起一只被火烤焦的虫子,放在指间碾碎成末。
罗谷雨手持随珠站在唐申身后半步,不觉中原人能自蛊虫里看出什么,询问道:“哩在看啷末?”
“没什么。”唐申摇头,掸去手中碎屑。
往四方观望,除来去二处,便是左右废屋,一条大道笔直往前,似乎简单明了。但罗谷雨被困数日之经历,便已很好地说明了事情绝非表面上这样简单,毕竟双眼所见,最会骗人。
唐申转过身面对罗谷雨,他忽然郑重起来的神色让罗谷雨心感疑惑:“细瓦整根酿,啊帖?”
“……”
“呃……哩看我捉什末?”
“莫要误会,不知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啊。”
“罗谷雨,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为何而来……”罗谷雨下意识看了眼地上魕蛊,像是意识到什么,“哩怀疑瓦?”
罗谷雨倒退一步,不屑道:“瓦要是想杀哩闷,喇哩用啷么麻烦。”
“我从未曾怀疑你。”
唐申冲罗谷雨摊开手,表示他并没有任何与之敌对的意图,心中暗想这么些年过去,罗谷雨没变,自己倒是忘了如何与罗谷雨交谈:“只是现下状况如此,旁人遇此‘魕蛊’或会联想至你身上,乃至诘问于你。我所问的,是培养此‘魕蛊’者……是否与五毒教有关系,与你有干系?”
“哩……”罗谷雨面上怒容褪去,眉头紧锁,“哩啷个晓得?”
唐申顿了数息,背过身:“若你不愿意说便罢了,我不勉强你。”
即便罗谷雨不说,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谜。自他看到“四宝”上的标识,取来玄铁折扇之时,他便有所猜测。
“走吧,找路从此处离开。”
“……”
唐申也不回头看,抬脚往来时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维持着中间相隔二步的距离。
这段对话的开始以及终结皆十分突然,唐申在冲突即将发起前果断截断话头不再追问,本是理智之举,却不想气氛因此而尴尬。唐申实非擅长说话之人,此时此刻便生出束手无策之感,只得强压希望罗谷雨说些什么的想法,逼迫自己集中精神细想离开之法。
罗谷雨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困死在此处,因此并无焦急之相。在这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并不感到孤独什么的,蛊师常年闭关炼蛊随便便是一年半载,此处实在不值一提。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罗谷雨却觉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但他想了又想,脑中完全没有关于蓝衣青年姓名的记忆,开口只喊:“喂……”
“嗯。”
唐申回答的非常快,几乎在罗谷雨话落的瞬间便接了上去。
“喂,哩呢名字素?”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可对于唐申来说,亦是个复杂的问题。他顿了顿,足足想了半柱香,才低声回答:“我是唐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