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跟着你吗？（2/2）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再活一次，为什么要让他在微末的希望与纠缠不休的疼痛中煎熬。十几年来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持续了太久的黑暗使得一点点的光芒都能搅得他心神大乱，而一旦那光芒被再次遮掩哪怕一角，他都濒临崩溃。

周失去了耐心。他没有时间再去猜测和试探，胸腔中的烦躁已经快要突破安全临界点。

察觉出周的不对劲，萨科撩起眼皮看他道：“周，身体崩溃我还能维持住，精神海崩溃我可救不了。当然，你想要一次性把他搞成废人我也没意见。”

“废人”二字如同一瓢冰水当头浇下，让炙烤的周的理智的大火熄灭了些许。他深呼吸，再次半跪下来，压抑着声音对江行玖再次命令：“对我开发你的精神海，不想精神海被搅碎就不要反抗。”

“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虚弱疲惫极了，细碎地溶在空气里。

“读取你的记忆。”

江行玖从来没有听说过记忆存在被读取的可能，但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于是轻轻闭上了眼睛，颤抖的睫毛沾着水色。

看到江行玖这副透出不安的样子，萨科就知道自己可以看到想看的狰狞场景了。江行玖有了戒心，那么记忆被读取的时候，一定是很疼的。一旦开始疼痛，就会越发防备，于是更加疼痛。这就是个逃不开的恶性循环的深渊。萨科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周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比刚才密集得多的精神丝侵入了江行玖的精神海里，江行玖完全不知道青年干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完全丧失了对意识的掌控能力，脑海里一幕幕回放起经历过的场景，但是并没有被唤起那一刻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场被开放了听觉、视觉、嗅觉的全息电影。于此同时，针扎般的疼痛从精神海的四处炸起，找不到源头，也挣不脱、逃不开。

萨科笑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江行玖只是微微颤抖，眼睛紧紧闭着，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更别说什么挣扎、嘶吼了。

没意思。

这场回溯持续了一个小时，一直回溯到江行玖被强制征调进特别作战部一个月前，他对自己意识的的掌控权才被还回来。江行玖睁开了眼睛，嘴上溢出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青年的血——一开始，他咬住了嘴唇阻止自己发出惨叫，而不知什么时候，青年把食指卡在了江行玖的牙齿上，让他咬着，另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后颈。江行玖全身都已经浸湿在了冷汗里，青年把自己的手指拿开，退开些许，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仿佛融合进了

许多深重的情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踹了一脚无聊到睡着的萨科。

“起来，钥匙和密珠已经被别人拿走了，滚回去吧。”

被踹醒的萨科满脸黑云，大骂到：“他妈的是哪个孙子拿了……你的手怎么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唇上与嘴角都沾着血的江行玖，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

“是江澜。”周的声音里这下带上了真切的杀意了。

说完，他转向江行玖，沉声道：“我是周，D区‘夜灯’的周。听说过吗？”

“……听说过。”江行玖的神色是绵延的空茫。

D区最大的赏金猎人组织“夜灯”的首领，周。这当然只是一个代称，江行玖没见过他，也没听说他的真名。

“江行玖，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周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偏过头去，并没有看着江行玖。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模糊了神色。一点细微的火光下，他手指上的伤口红得刺目，血从指头上蜿蜒进腕上的袖口里。

江行玖的迟钝的目光转动，看向那点血。

一旁的萨科快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来了。

周居然他妈的在这时候抽烟！？

确实每天都有人殷勤地给周递烟，但是周只是接过放在口袋里，寻常不去动它。他们认识十年来，周统共就抽了十来次烟，每次都是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只能用抽烟来装逼掩饰自己的紧张。

可现在有什么紧张的必要吗？？？

江行玖移开停留在周身上的目光，双眼没什么神采，愣愣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沉默，周也沉默，萨科更沉默。意识到清醒着的萨科终于难得一见地安静起来，周并没有感受到梦想成真的快乐，因为他同时意识到了萨科沉默的缘由，因此拿烟的手指变得无比僵硬。

直到萨科终于快要忍受不住这匪夷所思的尴尬气氛准备发疯的时候，江行玖出声了，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另外两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能跟着你吗？”

周终于被一直拿着的烟烫了指头。那点温度根本不能伤害他分毫，但是他还是轻微颤了颤指尖。烟头烧在被江行玖咬破的伤口上，刺痛从手指一路燎到周的心里，让他回想起了沉溺在江行玖的记忆里无法控制的吸食禁忌品般的快感和于此同等的刺破心肺的疼痛。他开启了和江行玖的共感，江行玖有多疼，他就有多疼。甜到发腻与苦到发痛的两个极端交织在一起，使周上瘾般无法停下。不知道从哪个时间点开始，他的行为已经脱离了识破阴谋的目的，只想里里外外把那个人翻个遍，把他完全变成自己的——

不，停下。

“能。”周把烟摁灭，简短回答，有些沉重的呼吸压抑着什么。

“……”萨科瞪着眼睛陷入了今晚的第二轮沉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