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桃花(1)(2/2)
小孩子撇了撇嘴,道:“婉婉……婉婉不想去……就不想去嘛……”而后又去拽曲默的衣裳,将衣襟在手里又揉又捏,直到料子皱巴巴成了一团才肯罢休。
曲默苦笑不得,心想先前在老宅遇见时,这孩子也没跟他多亲近,怕是真不想去酒宴,才黏上自己。于是道:“成成成,我不问了。啧……小祖宗你可别再拽我的衣裳了……”
曲婉滢忽然抬头,白胖的小手揪住曲默的脸,撅着嘴撒娇:“好饿……小叔叔带婉婉去吃好吃的~”
小女孩胖的很,脸肥嘟嘟的又白又圆,小鼻子小嘴的,唯有眼睛很大,黑眼珠像葡萄似的嵌在里头,转动时湿漉漉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方才只觉得这孩子淘气的很,这句“小叔叔”却叫到曲默心坎里了。他从前也没觉得多喜欢小孩子,这会儿却听得耳根子都要化了,怕是此时曲婉滢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摘得,哪里还能说不。于是便带曲婉滢到传菜的地方,他的小侄女相中哪道,便叫侍女记着,送一份到蘅芜苑。
曲婉滢嘴甜得很,一会儿小叔叔这样,一会小叔叔那样,高兴得曲默几乎找不着北,早将诸事抛之脑后了。也不知是他哄孩子,还是孩子哄他了。
以至于在蘅芜苑前瞧见葛炀,曲默也不觉得一个客人跑到相府后院去有何不妥的。
葛炀躬身一揖,喊道:“曲统领。”
曲默脸上的笑还挂着,顿了步子:“原是葛大人,有何贵干啊?”
葛炀笑道:“应殿下的吩咐,有些事要跟统领商量,可否借一步说话?”别无二人,这里殿下说的便是燕无疾。
曲婉滢扒着曲默的耳朵,悄声道:“这个人好讨厌,小叔叔叫他走好不好?”
曲默本就不大待见葛炀,这会叫小侄女一说,他便有些不快:“有事改日再谈。”
葛炀见留他不住,由是搬出燕无疾来压他:“下官本不欲搅扰,但这是七殿下的吩咐,想必统领也不能忤逆罢?”
为了燕无疴这条命,曲默疲于在燕无疾与禁军之间斡旋。葛炀不提燕无疾便罢了,一提燕无疾,曲默起了火,瞧着葛炀那张装腔作势的脸也愈加厌恶。他不好官场上那套恃强凌弱的作风,对下属与同僚一向宽厚,如今看来倒是他过于好说话了。
曲默顿了顿步子,也不避讳,哂笑了一声,盯着葛炀道:“燕无疾贵为皇子,我敬他身份尊贵,这也便罢了,你又是甚么东西?说了改日再议你只管滚便是,还上赶着找不痛快?”
葛炀约莫没料到曲默会忽然变卦,他面上一滞,念着曲默的职位,他心里也慌得很,将要开口替自己辩解,便被曲默怀里的曲婉滢扇了一巴掌在脸上。
“快滚!”小孩子学着曲默的语调,奶声奶气地喝了一句。
四岁的孩童能有多大力气?疼约莫是不疼的,但此情此景下,这一巴掌可是闹着玩了,羞辱的意味要重得多。
曲默轻一挑眉毛,不曾立即表态。
葛炀亦未料到有此一出,只愣住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曲默侧首瞟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的曲婉滢,后者也知道错了,扁嘴要哭,曲默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道:“小孩子不懂事,叫葛大人您受惊了吧?”
葛炀在后头咬着牙没出声,然而脸色铁青,想是要以头抢地似的。
恰巧此处是蘅芜苑,在曲默自己的地界上,他便招呼了下人,封了两张大头的银票给葛炀:“七殿下已回府了,葛大人也赶紧回去吧。我这儿带孩子呢,便不送了。”
“下官……下官告退。”
孩童年岁小是不懂事,曲默自以为给了两张银票再稍加安抚,此事便了了,故而也不曾将这一出放在心上。
可他过于高估了葛炀这厮的胸襟,也不曾看见被捏成一团扔在地上的银票。
院内,曲婉滢滢自知闯了祸,她瞧着曲默那张阴晴不明的脸,话不敢说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几滚,最后“吧嗒”一声,砸在了青石桌案上。
替小侄女擦了眼泪,曲默捻了块糕饼塞到了曲婉滢嘴里,笑问道:“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待会叫你爹爹瞧见了,他该收拾我了。”
曲婉滢抹着眼泪,嚷道:“小叔叔坏!呜呜呜……婉婉不要你了……呜呜呜,婉婉要娘亲……”
一旁端着糕点的蘅芜苑侍女也在想法儿哄孩子,一时送手帕,一时又递绢花,但曲婉滢只顾哭自己的,权当听不见。
曲婉莹那小拳头砸在身上一点而不疼,跟捶背似的,曲默瞧着瞧着便乐了,他俯下.身来,蹲曲婉滢面前,也学她捂着脸哭:“呜呜呜,婉婉坏!小叔叔不要你了……”
果然,孩子不哭了。
曲婉滢瞪圆了眼睛,盯着曲默看了半晌,而后伸手去掰曲默的手指,似乎是想确认那下头有没有眼泪花儿。
曲默不理,让曲婉滢在那儿掰了半晌,而后突然松手,露出手掌下的笑脸。
曲婉滢愣了片刻,而后也跟着笑,半点不记得方才生的是什么气了。
“爷,外头齐穆回来了,说是找您有急事,但被铁卫给拦住了。”常平从外边回来,低声禀报道。
曲默解了腰上的令牌递给常平:“今日父亲大婚,守卫是要严些,你去接他回来……”晃了晃坐在他腿上的曲婉滢,曲默又道:“另外差人去一趟和弦居找晴乐,叫她把这小东西弄走……”
曲默低头,温声问道:“小叔叔有事,叫你晴姨带你去找娘亲,可好?”
曲婉滢塞了一嘴糕饼,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看着乖得很,哪有半分方才闹人的模样。
到曲默跟前时,齐穆狼狈极了,头发散乱,软甲满是血污,又被砍了几道,勉强披了件斗篷在外头遮着,也难怪叫曲家铁卫拦在外头。
“爷!”齐穆喘了两口粗气,“燕无疴死了!”
曲默眼皮子一跳,忽地站起身来:“死了?”
“属下……属下无能!”
曲默诘问道:“几时死的?我原先不是交代过了,这几天多派些人手守着?邱绪呢?他干什么吃的?!”
齐穆跪在地上,抹了脸上的血渍,回道:“晌午时分,九殿下带几名侍卫来了,说是他在京郊遇袭,这才就近逃到了乾安山。邱大人便带了一队人去抓刺客,一路追到了皇陵。属下受您的命令,本在皇陵守着燕无疴,那时邱大人到了,属下便跟着他一道儿逮捕刺客,后面不知道又从哪来了二三十个带刀的佣兵,等将这些人都结果了……燕无疴已经死在皇陵主坛的偏殿了。”
细细听完了,曲默伸手拧了拧眉心,深深吐息两口,而后骂道:“蠢货。”
齐穆自知失职,沉声应道:“属下该死。”
曲默叹了口气,说道:“起来罢。横竖燕无疴都该挨了这一刀,也不怪你。这件事元奚怕是择不干净了,先等着,且看后边燕无疾如何动作,再作打算……”
为了今日的喜宴,曲默还特地换了件墨蓝色的缎面常服,想着好歹去宴上走个过场。然而眼下来看,这衣裳也算是白穿了。他抓了桌上佩剑在手里,道:“走罢,回乾安山。”
齐穆连忙跟上。
行至府门处时遇见了曲江,老总管笑眯眯地站在前头拦路:“小公子这是作甚?那边宴上诸位贵客,还等着您代大人敬酒呢,您这走了,老奴上哪找人去?”
曲默道:“飞骑营那处有急事……”
曲江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即便这满脸褶子的老总管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笑着的,但曲默总觉得曲江这一笑格外诡秘。
“那小公子可得快去快回。”曲江说罢,又一拢袖口,勾着背走了。
曲默侧首朝主宴厅望了一眼,那处依旧觥筹交错,红烛映金,丝竹暖乐融融。
“今日府里守卫是谁负责?”
齐穆回道:“府内是曲家铁卫,带头的是二爷曲岚。至于府外,您不是支会了禁军北衙那边,挑了吴闻来么。”
曲默稍一颔首,眯了眯眼,兀自呢喃道:“……好,那便好……如此该无半点差池了。”
话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