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2）（2/2）
高冀荣心想，此事若搁平日里曲鉴卿八成也不会理会李太傅，便是沾上曲默，曲鉴卿才出言掐了李太傅的话头。他问道：“可若是小公子那边万一问起……？”
曲鉴卿顿住步子，冷冷扫了高冀荣一眼：“那便叫他闭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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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许从城中启程，雪天路滑，马车走官道，约摸未时方到乾安山。
这一趟不是到飞骑营，却是到皇陵。
马车停在陵园西门，厚重的车帘从里头被撩开，先是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而后其人才欠着身子从车里出来。从背影看来是个男子，他披着一件月牙白的披风，大兜帽遮住了头脸，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他似乎腿脚不大好，下车时踩着侍卫的背，脚尖甫一沾地，腿便开始哆哆嗦嗦地打颤，又接过侍卫递来的漆金拐杖，这才站稳了。
陵园门口处守着交戟而立的禁军，待那侍卫出示了令牌方通行。
一路行过数座陵寝，到了中央祭坛。
祭坛大殿地处皇陵正中央，西临乾安山，南起护城河，本是四四方方、平淡无奇的一座宫殿，却汇聚了大燕皇氏百年龙气，若是照风水上头的讲究，当属——依山起陵，傍水而立，藏风聚景，负阴抱阳。
男子在此处观望良久，待身边侍卫出言提醒，他方抬脚向偏殿走去。
位于后方的偏殿便要比正殿小得多，且仍是高门紧闭，周遭静得很，门内传来的“沙沙”的声响便显得诡异又空荡。
侍卫上前推开厚重的沉木木门，两人立于高高的门槛前，挡住了光。
“大侄儿你也歇歇，地上这样干净，用不着再扫了。”男子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光强得刺眼，殿中那人便抬手挡住了脸，“谁？”
燕贞挽起了唇角，执着手杖敲了敲地板：“当然是本王，否则还有谁喊你侄儿？吴地景王吗？他恐怕连你长什么样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侍卫递上一方帕子，燕贞摆了摆手没接，反倒是走近了些许，笑眯眯地问道：“守皇陵的滋味……不好受吧？”
燕无疴听了却哂笑一声，倚着柱子席地而坐，“我从前也不记得得罪过小叔，今儿您还特地过来落井下石，真是有劳。不过也好，我已近许久不曾跟人说过话了……”
昔日身着锦缎蟒袍，头戴紫金珠冠的太子如今却也竹簪绾发，一身布衣。私盐一案也不过是月余的事，许是人未死心先死，燕无疴瘦得厉害，棉服套在身上都空荡荡的，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一般。
燕贞闻言一挑眉，拿拐杖脚抬起燕无疴的下巴，含笑问道：“想从这儿出去么？”
燕无疴一怔：“你不是来杀我的？”
燕贞摇头：“哎呀呀……我的好侄儿，你是扫地扫久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么？原是你的七弟燕无疾要杀你泄愤，本王是来救你的。”
燕无疴拍掉下巴处的拐杖，皮笑肉不笑道：“父皇……不，陛下气的很，连‘燕’这个姓也肯给我用了，我现在叫吴疴，小叔觉得我这辈子还能从这人出去么？少不得仰人鼻息而活，等燕无疾哪天不高兴，一杯毒酒将我了结了才算消停。”
燕贞摆手挥推身旁的侍卫，而后从腰际抽了一把匕首扔在了地上，冷声道：“你若真想死，现在便动手。”
燕无疴将那匕首捡起握在手里，盯着看了半晌，却迟迟不肯动手，他咽了口唾沫，又将匕首扔了：“你要我做什么？”
燕贞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三日后便是腊月二十八，曲鉴卿与北越长公主大婚的日子，那天会燕无疾派来的刺客杀你，但放心，你死不了。本王会给你假死药，让守皇陵的侍卫将你的死讯报到乾安山，你只要诈死，直到曲默来就行。”
“只是……这样？”
燕贞颔首，却又道：“不过还要多问一件事。”
“何事？”
“前飞骑营统领唐御，他本家是盐运使，先前唐家也是一直不插手党争的中立派，你又如何让唐家为你谋事的？”
……
老宅一别后，因为国子监的事，曲鉴卿差手底下人给曲默去了两封书信，意思是叫他换个匠人，不要去碰李太傅的霉头 。
但不知曲默是没收着，还是有意不予理会，总之两封信都跟打了水漂似的，有去无回。于是腊月廿七那天，曲鉴卿不得不屈尊降贵去一趟乾安山。
年关将至，皇城中的禁军须加强巡守，然而飞骑营只需给皇帝训练侍卫的，这关头便很是清闲。彼时曲默招了一帮狐朋狗友，正陪着邱绪吴仲辽他们喝酒划拳，一屋子酒气冲天，任谁进去了都要捏着鼻子，否则熏也要熏死。
守门的兵进来上报，说是丞相大人来了。
齐穆将那门卫拦下了，瞅了一眼房内脸颊通红的曲默，心想曲家父子二人正闹不和，现下曲默又喝上头了，这会把人叫过去怕是要出事，由是便想寻个理搪塞过去，或是先拖着，让曲默醒醒酒再去见曲鉴卿。
谁知那会儿邱绪恰巧小解过从外边回来，由是便撞见了门口的齐穆和门卫。然而邱绪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曲默与曲鉴卿因何不和，他最是清楚。
邱绪这边拧着眉头想了一晌，便放那门卫进去禀报了，而后揽着齐穆的肩，将人带到外头好生训导了一番，话里对曲鉴卿讳莫如深，只说这是曲默的家事，叫齐穆不要插手云云。
齐穆倒不知这“家事”二字作何解释，他听得一头雾水，只觉邱绪含糊其辞、说话头不衔尾。他便以为是邱绪喝多了，也不好再问。
门卫报给曲默时说有位大人来寻他，然而曲默喝多了有些上头，话也知听一半，没听清来者是谁便抬脚出去了。他这边酒兴正酣，被叫出去自然很是恼火。
门卫领着他一路到了军营大门处。
曲默眯着眼盯着那轿子看了一晌，而后大着舌头喊了一嗓子：“是你有事来找我，还要老子走这大老远来见你？”
轿子里的仍旧没出声，倒是轿子外头牵着马的侍卫咳了几嗓子，猛给曲默使眼色。
曲默自然瞧不见，他哂笑道：“行，你不出来是吧？那爷进去。我倒要瞧瞧你是哪路神仙。”
他说着走了过去，走近了瞧见侍卫身上的玄色甲衣，才知道是曲家的铁卫。
曲默顿住步子，问道：“你来做什么？”
“进来。”
曲鉴卿那一管清冷的嗓子，很是解酒，曲默在轿子外头站了片刻，而后搓了搓脸——这回可是你来招我的——他这样想着，便撩开车帘躬身走了进去。
“何事？”曲默问道。
曲鉴卿靠着软垫，半倚在车壁上，见曲默来了便扔了手里的佛经在一旁，说道：“我给你写那两封信看见了？”
曲默应道：“我有事在忙，信都是齐穆看的。”
曲默一身的酒味，他甫一进来曲鉴卿便嗅见了，此刻却又将曲默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问道：“忙着喝酒？”
曲默没应他，只耐着性子道：“有什么事直说。”
曲鉴卿盯着曲默那张不耐烦的脸看了许久，像是也在忍耐着些什么似的，然而声音却平淡如常，丝毫听不出发作的端倪：“你找去给吴仲辽建新宅子的工匠，原是替国子监翻修画图样的，李怀清现下找你要人，你赶紧将人……”
曲默揉了揉额角，他脸上出汗出的厉害，便顺手摘了脸上的面具擦汗，而后出言打断曲鉴卿：“李怀清是谁？”
“太傅。”
曲默靠在车壁上，也不抬头，只是道：“哦……叫他换一个就是，多大点事儿……”
“既是小事，你又为何不能换一个？”
曲默扫了眼一脸寡淡的曲鉴卿，骂道：“这人是有意找茬？早他娘的不说，人我都叫来半个月了，这会儿找我要了？”
“你只说还不还？”曲鉴卿道。
曲默脸色阴沉得很，眼里还有酒气熏出来的红血丝，神情也颇为烦躁，像是个装满了的面口袋，下一刻便要从中间炸开：“不还。”
“国子监和吴仲辽的宅子，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几杯马尿下肚，酒意本就助长了他心里的暴躁，曲鉴卿这句话不知哪不对，但终于是点着了火信子。
曲默盯着曲鉴卿，怒道：“是，我分不清，你最能分得清行了吧。我的父亲——”曲默拍着胸口，故作姿态，道：“——堂堂大燕丞相，如此惊才绝艳、长袖善舞的人物，那得是何等机敏！小人愚钝的很，烂泥扶不上墙，便不劳父亲教导了，明儿是您大喜的好日子，父亲赶紧回去歇着罢！”
他说着起身要走，曲鉴卿眯了眯眼，抬手一掌便要掴在曲默脸上。
谁知曲默早有防备，他抓住曲鉴卿的腕子，反手一拧，钳住曲鉴卿的肩膀，便将人摁在了坐垫上：“言语教化不成，你便动手？你是觉得我不敢动你么？”
酒气随着话语喷洒在曲鉴卿的脸上，曲鉴卿阖上了眼睛，他整个人都被曲默摁在身子底下，半点动弹不得，这动作颇有些折辱的意味——曲鉴卿官位坐得再高，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书生。三年前在南沂那会儿，他便拿曲默没有办法，何况是如今呢？
“滚。”唇齿开合，只这一个字眼吐出。
曲默在军营里待了这几年，便是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荤话。这会儿酒气烫得曲默脑子发热，是以说话也不干不净的没有轻重，“我总算把自己择干净了，想着到乾安山见不着你便了了。你倒好，自己大老远跑过来招我……”曲默舔了舔嘴唇，闷声笑了一下：“你说你自己是不是找操呢？”
曲默说着便要去扒曲鉴卿的裤子，被曲鉴卿抬手扇了一巴掌也全然不在乎，反而从曲鉴卿亵衣上撕了两绺布条绑住了他的双手。他将人从坐垫上抱起来，又抵在车壁上，手闯进衣裳里，肆意亵.玩这幅躯体。
曲鉴卿倒也不再抵抗了：“做完了，你将那工匠送到李怀清府上。”
曲鉴卿如是说，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此刻像沁了雪一样冷，却又无比清醒，这便衬得曲默如跳梁小丑一般，可笑极了。
曲默动作一顿。
下一瞬，曲默的拳头便擦着曲鉴卿的面颊狠狠砸在了车壁上，他怒极了，脸色铁青，气得几乎嘴唇都在颤抖，他低头咬着牙说道：“外头就一个曲家的铁卫……你信不信我现在弄死你，让你明天跟那公主结阴亲？”
曲鉴卿却云淡风轻道：“悉听尊便。”
曲默松了手，兀自点了点头，狞笑一声：“那你可得叫好听点，正好叫外头侍卫听个响儿！”
然而这场性.事终究没能做到底，原因是吴仲辽那几个人见他久久不回去，便派人来喊他。
所幸曲默还保有一丝理智，知道一旦父子乱.伦的事坐实了，皇帝离不了曲鉴卿，是以定会杀他灭口，如此便是自毁前程。
曲默走时给曲鉴卿解了手上的布条，叫曲鉴卿回相府。
曲鉴卿没再提李太傅的事，穿衣裳的功夫，却听见曲默说他自会将那工匠送到李怀清府上。
曲鉴卿便又极尽嘲讽地回了一句：“是了，买卖不成仁义在。”
曲默没说话，直接掀开帘子走人了——再待下去，不是他动手杀了曲鉴卿，便是曲鉴卿把他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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