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高阁(2/2)
曲默不假思索:“那便认命。”
邱绪踏上脚蹬,上了马,临别之前问了一句:“即便唐御改任盐运使,可燕无疾还有母族的堂兄,他会放心让你坐唐御的位子么?”不等曲默回他,他又道:“我知道你想向上爬,但人心难测,你莫成了他人的棋子。”说罢他便策马,扬长而去。
曲默却拽着缰绳,在原地带了良久,直到齐穆提醒他有务在身,该回尧兴门了,他才动身。
我当然要向上爬,曲默想。当年曲献嫁去亓蓝时,他只能去苦苦求曲鉴卿,可最后又因他故被发配到北疆,连送嫁的机会都没有。如若此前他还能以曲献与阿穆耶夫妻和睦为由麻痹自己,但现下曲鉴卿的婚事又是这样。
他受够了籍籍无名,只能在底层被他人捏扁搓圆的日子,如今幡然醒悟,这才明白——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
两害相权取其轻,邱绪将话带到之后,唐御果真向皇帝提了改任的事,且以伤病为由,皇帝也不得不答应。
也亏得邱绪那番话点醒了曲默,于是他在私底下约见了都御史高冀荣,令其提前在朝上参了一本燕无疾的堂兄,朝中前太子党的余孽未清,恨燕无疾还不来不及,此际得了空子,便上赶着将他堂兄欺男霸女闹市纵马的罪状写成折子递了上去。
燕无疴的事还没平息,皇帝又专制衡之道,本着不让燕无疾一人独大的心思,也没给这第七子的面子,撤了燕无疾堂兄的职不说,还当着众朝臣的面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眼看唐御的位置空下来,燕无疾为了乾安山这一块抓在手里,别无他法只能令手底下的人向皇帝举荐跟他往来还算密切的曲默。
曲默资历不够做不得正职,于是飞骑营副统领的职位便稳稳地落在了他头上。但他在尧兴门这边还有事务未结,只能暂缓上任。
邱绪回乾安山之前,做庄请了李太傅的儿子在隆丰楼吃酒,算是替他那不正经的爹陪个不是,然而算上邱绪在乾安山的两位同僚,再加上李太傅的人,加在一块才七个人,于是邱绪便拉了曲默去凑个整。
席上都是同辈人,但数曲默官衔最高,有人敬酒高升他便客客气气地回敬一杯,也算是全了礼数,余下时间便埋头吃菜。
和和气气的酒席吃了一晌,众人纷纷告辞了,桌上只剩邱绪与曲默两人。
邱绪看出曲默兴致不高,席间也只顾自斟自酌地喝闷酒。这会儿送走了众人,房里清静下来了,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将酒盅端到曲默面前。
曲默此际已是微醺,他没抬头,只睨了一眼面前的酒盅,他索性拎起酒壶与邱绪一碰杯,仰面将壶中酒喝了个见底,而后甩了酒壶,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捧额。
“你升了官,怎地还不高兴了?”
曲默仍是缄默。
醉酒后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疼痛无孔不入且细密绵长,他又抬手抓了只酒壶,仰头朝嘴里倒时却没倒出来酒水,反倒是酒壶的盖子砸在了他脸上。
他怒极了,朝外头吼道:“少了你的酒钱还是怎的!?酒没了不知道上来添!?”
外头店小儿胆怯,听见客人怒了便不敢来了,由是请了掌事端酒水上去赔罪,但人被邱绪挡在了门外:“他发酒疯呢,不必理会。”
果然曲默吼了那一嗓子之后便不再言语了,又变回原先那副模样,不动,也不说话。
邱绪没多问,只陪他干坐着。
半晌,曲默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他要成婚了。”
邱绪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曲默话里用的不是“父亲”也不是“爹”,而是“他”这么一个模糊又暧昧不清的代指。
三年前两人一同入狱时,曲默便能为了曲鉴卿越狱,如若只是养父或是血缘上叔侄,曲默断不能做到这种地步。当时邱绪便有些狐疑,还以为曲默有什么一定要救曲鉴卿缘由。如今曲默又酒后失态,邱绪原本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只是因为曲鉴卿要娶个女人。细细想来,三年前他那惊世骇俗的猜想,如今倒是有了印证。
邱绪沉吟片刻,他不想戳曲默的痛处,但却不能不说出实话,于是避开曲鉴卿的名讳,说道:“那你能有什么办法……若是还能维系那便将就着,如若忍不了,还是趁早断了的好。”
曲默搓了搓脸,抬起头来,右眼通红满是血丝,他木着脸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办法,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回去了。”
邱绪朝窗外瞥了一眼,见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年的初雪,隆丰楼距相府远得很,而眼前曲默这模样像是走两步便能一头栽倒在地上似的,邱绪也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便道:“外头下雪了。我来时坐的马车,我送你回去?”
曲默摆摆手:“你不是今日得回乾安山么,叫隆丰楼掌事备一辆马车将我送回去即可。”
邱绪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再坚持,只说叫他回去以后尽早找大夫,看看他那三天两头犯头疼的毛病,别是什么大病耽搁了。
曲默说一时半会死不了,而后又随口胡乱说了句“回见”,算是勉强应付了邱绪。
马车备好了在后院门口,曲默扶着小二钻了进去,外头马夫启程前问道:“这位爷去哪?”
曲默张口便想说去丞相府,但话到嘴头又叫他给生生憋了回去:“去尧兴门西边的客栈。”
不知是马夫御马的技艺不佳,还是走的路段崎岖不平,马车里本就醉了酒的曲默被颠得愈发头昏脑胀,他撩起车帘子,朝马夫说道:“改行官道。”
“军爷,您看这天上的雪越飘越大了,若是绕着城郭走官道连晚汤也赶不上了……”
外边那车夫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曲默听得不耐烦了,可他摸遍全身丁点儿碎银也没找着。他身上又向来不带配饰,除却吴仲辽给他的那把剑,再无其他了。于是心一横,抽出头上用了多年的束发古玉簪子,扔给了马夫。
来往隆丰楼的客人非富即贵,马夫即便不懂行,却也知这簪子肯定得是个好物件。
如此这般,路也不再颠了,耳根也清净了,曲默便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但片刻之后,他就被一声凄厉的马嘶惊醒了,那声音离得极近,像是炸在他耳边似的。旋即,车厢开始剧烈地晃动,他得紧紧抓住车窗的边沿才能不至被甩在车板上。
“何……何事?”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那马夫,而是一阵刀剑交接的声响和混乱凌杂的马蹄声,车身左右摇晃着,荡起厚重的车帘,冷气从缝隙冲了进来——他嗅见一丝血腥。
酒醒了大半,他拔剑出鞘,挥剑捅向车顶,破开木板后便是剑尖刺入人身时微妙的阻力。他熟知这种感觉,几乎是立即拔出带血的剑,飞身从车窗跳了出去,而后在地上滚了数圈,避开流矢。
但不待他稳住身形,便有十余名蒙面持刀者向他砍来。
马车行至一片秋林,外头车夫多半已死了,而拉车的马中箭受了惊,此时嘶鸣着跑远了。身后不远处,有三四个身着玄甲的铁卫在马背上,同一帮蒙面的刺客缠斗着,看见曲默下了车,也便不再恋战,都策马朝他这处奔来,却在半途中又被身后蒙面刺客追上来,陷入混战。
这处,曲默跳上树梢,避开前三人的迎面一刀,落下时挥剑,削下其中一人头颅,而后用剑挡了身后一击,又反手一挑将旁边那人从颈子处斜劈了下去。不待余下众人回神,他便足下借力那倒下的尸体,跃起一剑刺在了树后那人的脊背上,下落让剑的力道更足,直直将那人钉在了地上。
身形利落,出剑狠辣,皆是一剑毙命的手法。分明是十余人围杀一人,然而在曲默顷刻之间取了三人性命之后,余者竟一时踟躇,不敢上前了。
停顿间,曲默轻声喘了两声,抽.出.插在尸体上的剑,缓缓直起腰,将头抬了起来——他先前将发簪赏给了那短命的车夫,此际满头乌发经不住力,在打斗中散落了下来,于是原本系在脑后的面具带子也散开了,面具坠到了地上——他掀起眼帘,看向刺客,一双异瞳古水无波,却又裹挟着森寒的杀意。
“燕无疴还是唐家?”他平静地问。
血水溅在他面颊上,秾艳的红衬着冷白的肤,那过分精致俊美的皮相便多了几分诡异的邪性,难以言述却又浑然天成。
余者惊于他那只异色的左眼,未能即刻拼杀,然而听得曲默这一问,便又聚起攻势,大有破釜沉舟亡命一搏的意图。
刀光剑影之间,久违的杀戮如花般恣意绽放。
剑刃划过躯体,剑尖刺进跳动的心脏……如果不算他小臂上被划的那一刀,曲默甚至是有些愉悦的,他一扫近日颓唐,享受着这些送上门来的剑靶。
死亡酣畅淋漓,令人血脉贲张。
刺客毕竟训练有素,曲默解决起来颇费了些功夫。他往回走了几步,找到了落在血泊中的银面,胡乱擦了几下血渍,便又扣在了脸上,提了剑在手里朝身后的铁卫走去。
齐穆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几具尸体了,他带人围杀了残存的刺客,落跑的也一并被抓了回来。
曲默坐在枯木桩上歇息时,齐穆远远看了一会儿,才敢走过去:“属下失职。”
曲默没看他,只是撕了块衣裳,绑着手臂上的伤:“再有下回,你便滚回北疆去找戚玄。”
齐穆低低应了一声:“是。”稍稍停顿,又问道:“那您今日遇刺一事……可要报上去?”
曲默摇头:“不必了,有人买凶杀我,又怎会让朝廷轻易查出来。且不论是燕无疴还是唐家,我都答应了邱绪,不再动他们。此事我也不想追究,就此了结吧。”
言罢,他转身牵了匹马。
齐穆见他要回去,想起曲鉴卿交代他的话,便说道:“今晨您走后,常平便到尧兴门来了,说是北疆那边来信了,给您的。”
曲默问道:“谁的信?怎地不带过来?”
齐穆解释道:“您这些天都没回过府里了,常平摸不着您的消息,怕也不敢贸然将信带过来。您还是回去看看,万一是什么急事呢?”
曲默翻身上马,拽着缰绳的手一顿:“好。”
齐穆见他调转了马头,朝着内城的方向去了,这才松了口气,想着总算办成了差事。
他带来的禁军还在处理地上的尸体,混战中那四个铁卫,八成是曲鉴卿一早安排在曲默身边的,此回也算是危难救主了,死了一个,有两个铁卫伤得不轻,齐穆吩咐人将三人架在马上驮了回去。
余下一个铁卫却翻看着地上的尸体,像是在找些什么。
齐穆便去问。
那铁卫该是在曲家待了有些年头了,如今称曲默还跟先前一样喊“小公子”,只听他回道:“小公子掉了支簪子……”
齐穆劝道:“这雪越飘越大,等会满地的雪,上哪儿去找一支玉簪子?你还是料理了身上的伤,赶紧回去复命吧。”
铁卫却摇了摇头:“大人吩咐了,小公子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叫我等将他身边的物件都看管好了,免得落在旁人手里,又生事端。”
齐穆狐疑:“莫非是以前出过什么事?”
“三年前邹……”那铁卫顿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无可奉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