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辗转(2)(2/2)
齐穆接了信,又道:“那两个犯人怎么办?押到镇抚司?”
“镇抚司现下全是燕无疾的眼线,送到那儿,人就再也弄不出来了,正好让燕无疾借着我的名义捅到陛下那儿去。”
齐穆虽不知私盐的案子,但却清楚现下曲默夹在太子与七皇子之间两相为难的处境,于是道:“那先……关押在咱们尧兴门的小牢房里?”
“不可,万一到时候谁给我扣个太子党羽,窝藏逃犯的罪名,皇帝一不高兴,指不定又打发我去北疆待三年。”
曲默拧着眉心,一时也拿不准了,他伸手捏了捏额头——那烦人的头疼又犯了。半晌才回道:“你待我的印去,将人送到京兆尹衙门,说这两个人是盗贼,盗了纹银五十两,让那边先关两天,不着急提审。”
齐穆应了,又道:“还有就是,内宫王公公来传,说是陛下召您申时到御书房觐见。”
曲默心中一凛,想着莫非消息传得这样快,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去了?还是皇帝铁了心要保住太子,这才宣他过去?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你且去罢,如若今日有太子或是七皇子的人来询问那两个犯人的事,你一并打发了,只说不知道,晚间等我回去再说。”
宫里皇帝申时便要召见,要是搁平时他还能问问曲鉴卿的意思,但今日曲鉴卿约莫是下朝之后有事,到现在也没能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圣了。
他回蘅芜苑换了件正经朝服,临走时常平将他叫住了:“爷您今儿过生辰,可记着早些回来。”
曲默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怕少了你的赏赐?”
常平狗腿地将马鞭递到曲默手里,说道:“哪能呢……”
“知道了。我记着上回老宅曲岚送来几匹的灰鼠皮的料子,还有没有?”
常平道:“该是有的。那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后院的夫人嫌弃它太暗了不肯穿,现下应该还都搁置着呢。”
“去库房看看,挑匹皮毛厚实的,送去曲江那儿,就说天寒了,让他拿去做对护膝戴。”
“是。”
到勤政殿外,先是秉明了外头守门的太监去通传,而后皇帝身边的王鞠便从殿中走了出来:“曲校尉。”
“王公公。”
王鞠抱着拂尘,笑脸相迎:“快些进去罢,陛下跟相爷可都等着您呐。”
曲默眼皮一跳,疑道:“我父亲也在?”
“在呢。”
有何事要当着曲鉴卿的面儿说?不知为何,曲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公公带路吧。”
启宗帝燕贺年过半百,体格与貌相颇有些富态,此刻穿着明黄的便服坐在书房的龙椅上,长年沉溺于后宫女色,让他整个人都虚浮着,像是被志怪小说中的狐狸精吸干了精血似的,只剩金黄嵌珠龙冠下的那副臃肿皮囊还有几分人君的模样。
曲默口呼陛下,跪地叩首行礼,起身时才发觉案前还站着曲家大族长——前任刑部尚书,也便是最喜欢将曲默拽到祠堂去抽戒鞭的那位,曲默现在看见那老头还是有些发怵,像是小时候的伤还没好透似的,后背隐隐作痛。
曲默低眉顺眼地站着,等燕贺问话。
启宗帝手边有一张粉红烫金花的折子,在一堆非蓝即黄的奏折里异常显眼,皇帝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似乎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这房中曲姓爱卿太多,直呼官衔又过于生分了,皇帝道:“小默今年有二十了吧?”
曲默拱手应道:“回陛下,臣二十又一了。”
皇帝笑道:“你小时候还坐在朕腿上喊皇伯伯呢,一转眼这么高了。曲老,你说是不是?”
于是大族长也笑着附和:“老臣那会儿还可为陛下效力,如今老骨头一把,只能在家中带带孙儿了……”
一旁曲鉴卿是惯常的寡言冷淡,并未因坐着的皇帝而热络多少。他手里握着一块明黄的绒布,边角处折上去一块没遮住,隐隐能瞧见里面是一支水红的簪花钿子——该是女人用的物件。
曲默眼中一暗。
那头大族长与皇帝两人言谈正欢,皇帝念着大族长年事已高还命人搬了张靠背椅给他,而后像是想起来还有曲默这回事似的,差身旁王公公将那张粉色的折子递给曲默:“你也年纪不小了,不能老在外头胡闹。你父亲说你没有中意的人,朕便差人拟了这花名册来,都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儿,才貌双全……”
曲默隐隐猜到是这回事,于是将那折子接了过来,却并没有翻开,只是掀袍双膝跪地,双手将折子捧在头顶上,朗声道:“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周遭一静,大族长开口打圆场:“陛下,是臣管教无方……”
启宗帝抬手止了:“让他说。”
曲默起身,看向启宗帝,将古来拒婚的那套说辞又翻新了一遍,讲给皇帝听:“臣以为男儿应志在四方,不该被儿女情长所羁绊。回京之后,臣便不能替陛下戍守边关,但我燕氏泱泱大国臣民亿万,即便百姓蒙受陛下教化与人向善,但仍有宵小作祟为害四方,臣一心只愿陛下分忧巡守京畿,暂时不想成家。况且臣年岁尚小,既无中意的人,也不懂担当,那便不该轻论嫁娶,免得耽误了别人女儿家一辈子的事。”
启宗帝听得直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亮堂。”俄而,又抚着颌下须髯朝曲鉴卿笑道:“曲相教子有方,啊?哈哈!”
曲鉴卿稍稍欠身,回道:“犬子无礼,颠唇簸嘴的,让陛下见笑了。”
启宗帝自会给自己找面子:“罢了罢了,这花名册本是日后给元奚选皇子妃用的,今日若是真让你先选去了,元奚该跟朕闹了。说正事吧,今日召你过来,为的是你父亲的婚事。”
这话像是一道闪雷炸在耳边似的,劈了曲默一个激灵,他耳边登时一阵轰鸣,只见龙椅上启宗帝的嘴皮翻飞,却听不见声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梗着脖子问了一声:“我父亲的……婚事?”
启宗帝朝大族长去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于是便解释道:“前段时间同邺水的战事便是北越从中作梗,如今战事平息了,北越那群豺狗想撇干净,便派了使臣携王室长公主来谈和亲一事。孝慧太后新丧,陛下守孝道不得纳妃。你父皇鳏居多年,这门亲事天作之合,既能为陛下分忧,实是再好不过了。”
好一个天作之合……
好一个再好不过……
他从没有一刻觉得那华发白须的大族长这般面目可憎过,他像是被人攫住了喉咙似的,嘴张了又张,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皇帝见他愣住了,便道:“朕将你喊来,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横竖由朕来当这个恶人,也好过你父子二人心生嫌隙。”
再不回话,便是御前失仪了,他实在不敢去问曲鉴卿,怕看见他那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模样,于是抬头问大族长:“我父亲答应了?”
皇帝替他答了:“好容易才答应了。”
曲默忽然就笑了,朝皇帝道:“陛下言重了,臣是打心眼里替父亲高兴。父亲鳏居这十多年来过得辛苦极了,如今得以续弦,还是陛下御赐的婚事,臣高兴还不及,又怎会心生不悦呢?”
皇帝道:“如此甚好。”又朝大族长道:“朕便说小默懂事得很,是曲老多虑了……”
“是老臣多虑了。”
再后来曲默便又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僵直着身子站在那处,直到皇帝与大族长研讨了北越与邺水的政事,又一番寒暄完毕,挥手让他三人退下,他才跟着行礼走出了勤政殿。
大族长照例回曲家老宅,出了勤政殿便朝南走了。
曲默则按着规矩走在曲鉴卿身后,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到了宫门口处,曲默才喊住了他。
曲鉴卿转身,问曲默何事。
曲默双手在身侧握拳,他得用尽全力才能遏制住自己的手,不拎着曲鉴卿的衣领,嘶吼着问他原因。
他长吸了一口气,额上青筋虬起,眼眶泛红,但说出来的话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没事。就是想问问父亲,我今儿过生辰,您就送我这个?”
曲鉴卿抬眼看他,而后转身,说道:“要发疯回家再发。”
言罢,便抬脚走了。
曲默觉得自己不能再跟着曲鉴卿了,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点什么事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待昏沉的头清醒了些许,才走出了宫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