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重重(1)(2/2)
怕夜间巡防的卫兵发现,曲默不敢在营帐外久留,他在那架子后面站了半个时辰,腿脚冻地僵冷,转身想回的时候,才瞧见有人从远处绕过来。
是邱绪。
他走近了,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指粗细的竹节来递给曲默:“我来之前,燕贞托我递给你的。”
曲默接过了来,揭开封了蜡的塞子,从中倒出一个小纸卷来,展开后,上面仅仅三个字——杀戚卓。
曲默将纸条给邱绪看,他看了,讥笑了道:“我月前从京城回北疆,那时还没有戚玄在狭道被埋伏一事,燕贞这就让我捎信给你了,他还真是料事如神……”
曲默捏着纸条揉碎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邱绪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前几日才带兵到渭城,只是听说戚氏兄弟反目,具体缘何而起我不大清楚,现下北疆一带乱得很,你是此次镇守渭城的主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曲叔叔不放你出去是对的。”
曲默狐疑道:“数日之前我被吴仲辽指派到渭城运送辎重,那时我到戚卓处交差,听他提及戚玄,语气里也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
邱绪回道:“别说你了,就连我也不知。我在北营时与戚卓相处近三年,每每他见兄弟二人相处时也都是一副兄弟和睦的模样,谁知到如今竟生出这档子事来。”
曲默道:“通行令牌给我,我回一趟中营。”
邱绪长叹一声:“看来我白日同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驻北军军营现在乱的很,也就渭城还算安生。若是他们兄弟二人不买你的账再将你扣住,你怕是有去无回了……即便如此,你还要回去么?”
曲默面色凝重:“我守邺水的最后一日曾收到战报,是从驻北军军营传来的,说是崇甘岭一战大败,戚玄被俘戚卓失踪,信件落款处盖的是吴仲辽的印。那时城下被邺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带着九百人困守渭城,那信上却只字未提朝廷援军,我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战死在渭城,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打最后一仗,而第二日,你却带兵赶到了……我若想弄清这件事的原委,就必定要与吴仲辽当面对质。”
邱绪倚在兵器架子上,听他说完了,略一颔首:“唉,罢了罢了……我向来劝不住你的。晚间收到你托人传来的信,想着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搭理你,然而躺在床上辗转反复,到这个点儿还是来了……”
他话落,从腰间取下一块银白的牌子递给曲默:“但愿你爹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我是被你胁迫的份上饶我一命。”
曲默笑着接了:“他心软的很,你到时候只管将错推到我身上便是。”
邱绪却苦笑连连:“老子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曲默伸手揽过邱绪的肩头,重重拍了拍,大言不惭:“你以前不总嫌弃我官小么,天天念叨我。现如今我也算是高升了,你出去说你是曲默的兄弟,不是倍儿有面子?还抱怨什么呢?”
邱绪被他气笑了,刚想砸一拳在曲默身上,抬手时却想着这人前几天险些死了,如今一身伤,他这一拳怕是使不得,由是悻悻收了手,讥笑道:“你可少朝自个儿脸上贴金吧!”
邱绪回去前,问是否要派几个人跟着他,曲默怕人多走漏风声便出口拒绝了。
如今整个渭城都是朝廷从各地抽调,奔赴北疆的援军,曲默于他们来说都是生脸,曲默借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有急事出城,当值的士兵只认令牌,曲默拿着邱绪的通行令牌,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他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命人去马厩替他牵了匹马,都无人察觉出有何不妥。
也不知是曲默神情坦然装地太像,还是邱绪事先已安排妥当。
曲鉴卿此人向来早起,然而次日曲鉴卿醒来时已逾巳时。还是他身边的近卫发觉曲鉴卿迟迟不曾起身,到他营帐里也寻不见人,最后却是在曲默这处将人找着了。
曲鉴卿抚着颈子坐在床边上,他起身时不见曲默的人,再想想昨日被曲默那番古怪的作态,于是心下了然。
而那近卫见曲鉴卿面色不善,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
曲鉴卿敛了眸底愠色,抬头吩咐道:“洗漱更衣。”
曲鉴卿若是想查曲默何时出的城,又是如何出的城,自然易如反掌。况且现下整个渭城有本事放走曲默的人寥寥无几,再加上邱绪同曲默的关系,旁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事出自谁手,更何况是曲鉴卿呢?
所以自曲默走后,邱绪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整日。他想着若是曲鉴卿传他过去问话,他是矢口否认死不认罪的好,还是和盘托出任凭处置的好。
然而直到晚上曲鉴卿也不曾找过他,邱绪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他自己乖乖过去认了,免得曲鉴卿真的降罪于他。
由是他用罢晚膳便去了,通传的卫兵不多时回来禀告,说是曲鉴卿叫他进门回话,像是知道他要来特地等着似的。
因为自家老爹沉醉炼丹的缘故,邱绪妄想通过自暴自弃的方式来报复他爹,可非但没能将安广侯从炼丹房中挖出来,反倒是他自己当了许多年的纨绔,从此和他爹一道声名狼藉,沦为整个燕京最大的笑柄。
而曲家却富贵显赫、荣宠正盛,族人要么是朝中权臣,要么就富甲一方,燕京人更是口口相传——曲家的狗都强过寻常的人。
邱绪大曲默三岁,还记得他刚认识曲默那会儿,有一回跟着曲默去他姐姐那儿吃点心,正好碰见曲鉴卿下朝回来唤曲默去问功课。
然而曲默整日与他和唐文在后面拿书挡着脸,玩士兵与将军的游戏,能背地出来才怪。
他瞧见平日里笑嘻嘻调皮地跟猴一样的曲默,在曲鉴卿跟前却乖地像只猫,他低头认错,说自己以后定然好好念书再也不敢贪玩了。
曲鉴卿却没理曲默,转而问他:“你会背么?”
邱绪遥遥头,老实说:“不会。”而后他抬头去看曲鉴卿,却发觉曲鉴卿也在看他,那眼神冰冷刺骨、满是厌恶,仿佛他连一只蝼蚁也不如,他那时十三岁,被吓地楞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而后便听见曲鉴卿对曲默说:“近朱者赤。你以后少同他混在一起。”
曲默乖乖应了。
最后,还是曲献来打圆场,扯了个谎叫他先回家去了。
他想曲鉴卿最后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你自己不学无术也便罢了,不要带坏曲默。
而曲默后来每每说什么曲鉴卿从不管他,只是因为皇帝将他过继给曲鉴卿,那人才勉强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对于这一点,邱绪是不敢苟同的。相反,他觉得曲鉴卿是因为一些原因不想同曲默计较,又加上他个人脾性使然,才会让曲默觉得曲鉴卿是有意同他疏远了。
否则那日曲鉴卿也不会因为曲默的缘故,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试压。
至于这些原因,许是因曲鉴卿不是曲默生父不好开口,又许是曲鉴卿过分溺爱不舍得动手。其中缘由自有曲默去参,他一个外人不好置喙,听听也便罢了。
但曲默能同他交好,自然是因为两人臭味相投,曲默往后既没有好好念书,也依旧同他和唐文厮混。但邱绪却着实被曲鉴卿吓得不轻,往后数年不论曲默怎样盛情邀请,他都不肯再踏足曲家半步,免得再遇见曲鉴卿被他羞辱一番。
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在邱绪心里,少时曲鉴卿的积威仍在,如今要他去向曲鉴卿请罪,他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然而形势所迫,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营帐中,邱绪一颗心反倒是沉了下来,他想着横竖曲鉴卿是他曲默他爹,看在曲默的面子上,还能真的惩治他不成?于是也没按官衔,只拱手,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曲叔叔。”
曲鉴卿点头应了,叫他落座用茶。
邱绪端起杯盏来,捏着茶盖拨去水面上浮着的茶叶,透过袅袅升起的薄雾,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曲鉴卿。
他这些年来因少时那次经历,总是觉得曲鉴卿此人凶神恶煞的。然而现下许是年岁渐长,他此刻瞧着曲鉴卿却觉此人好眉好眼好模样的,倒也不多惶恐了。
“找我何事?”曲鉴卿问道。
邱绪道:“我昨儿晚上将涤非放走了……”
曲鉴卿很不以为意似的:“又无人拘着他,他想走便走了,何来‘放走’一说?”
邱绪一愣,瞬时有些摸不清曲鉴卿的意思,由是便应了一句:“您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曲鉴卿淡淡道:“你代我去一趟北营,递口信儿给戚玄。问他的伤何时能养好,若是养不好便让贤罢,我觉得戚卓可担此大任,问他意下如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