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不清(2/2)
多喜子藏在冰凉的地洞里,宛若一只褪了毛的老狐狸。他打着了电灯,仔细擦了擦桌子,洗干净了手,小心拿出箱子,深吸一口气,把面团呼啦一下倒在桌子上。
这团面有一种酒气的芬芳,又像某种熟透了的果子。俞家宝拜了拜,“欧巴桑,野村师父走穴挣钱去了,我替他供养您,做得不好请别见怪。”
他撒下备好的面粉,从竹筒里倒入量好的水,开始动手。他在酒店工作了一年多,揉面是有基础的,不过酒店不做发面,而且大多数时候都用机器,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柔韧的面团:黏黏糊糊、欲断难断,粘手得让人心烦,简直就是一团浆糊。
弄了半天,他觉得自己被面团吞噬了。最后他已经完全失去耐心,想摆脱老奶奶而不得,几番摔打挣扎,结果满手都是面浆,像戴了个手套。
他觉得自己再干下去会杀人,于是决定先去洗干净手。房间的一个角落有大水缸,他也没法舀水了,直接把手放进水缸里,一边搓一边擦洗。冰冷的水冻麻了手的触感,连弯曲手指都很困难。他叹了口气,决定找双筷子随便搅一搅,再把多喜子扔回洞里。
他一回头,火冒三丈。乌鸦老大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居然在吃多喜子!
乌鸦老大到底有多饿,几十岁老太太都不放过!俞家宝跑过去一把抓向乌鸦,几番搏斗,居然真被他抓住了。他盛怒之下,攫着乌鸦快步走到门口,用脚推开纸门,一路走到庭院中间,才把乌鸦扔地上。
“多喜子是我罩着的,你丫再敢吃她,我把你烤了当下酒菜!”他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句。
乌鸦倒是消停了,不叫也不飞,静静地看着俞家宝。
俞家宝怒火渐渐平息,开始发愁。和尚吩咐过,揉面没什么条条框框的规矩,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干净整洁。要擦拭桌子,洗洁双手,以免酵母沾上别的杂菌,败坏了。
这扁毛畜生吃多喜子时,应该不会先刷牙吧?
俞家宝垂头丧气地走回房间里,自己最后的日子,居然还要为一个老面团操心,这是多么颓败又荒唐的人生啊。
到了纸门边,他抬起头,心脏几乎停顿。
在桌子旁,站着个笑容可掬的老太太,身着水蓝色菖蒲纹样的和服,两手握于身前,微微鞠躬致意。
俞家宝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老太太温柔又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好几个世纪的冰冷空气传来。俞家宝脑子运转了很久,才明白她是用日语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他的日语会话书里的第一课。
日语里的客套话分外多,拜托了,打扰了,我开动了,多谢款待,欢迎回来,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谢谢,哪里哪里,我才是。串起了生活的所有环节。
俞家宝为人随随便便,完全不能理解除了“多谢”、“劳驾”和“回见”之外,人为什么需要那么多词语。他每天嘴里喃喃念着这些车轱辘话,跟背台词似的,一点生活的实感都没有。
日子像工厂的运输带,仿佛是带着人缓缓前进,其实就在方寸之地来回循环。俞家宝从前坐在轨道上,只看到运输带无聊的前方,但现在他仿佛俯瞰了整个场景,看清了轨道的虚无。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每日勤学日语,从阿衣无野窝,到能分辨出三百、六百、八百的读音。还好有大个子阿七跟他远程对话,一字字纠正,他的发音才没偏到蒙古去。偶尔两人交换各种不可言说的视频,也增进了学习的乐趣。
或许是他唯一的乐趣了。
他以为常北望会疏远他,但并没有。他们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周三四次睡在一起,偶尔早上起床时,他会觉得身上暖乎乎的,常北望的手臂环绕在他腰间,脸贴着他的后背,平稳的气息呼在皮肤上,睡得跟只小豹子似的。揪揪他的耳朵,也没醒。
常北望的腿越来越脆弱,有时跨进小区门里时,已经疲累得无法站立,由着俞家宝把他背上四层。俞家宝劝他换个住处,他却说准备做个手术,或许有彻底根治的希望。
他的腿伤本来是个微不足道的事故,七岁时从两米处摔了下来,骨头错位。小矿山的赤脚医生没有处理好伤处,关节严重变形,导致两条腿长短不一。这些日子常北望长时间站立和走动,畸形的膝盖承受不住,要保持正常人的站姿越发困难。他已然成年,再想去矫正,成功率较高的手术都是天价,而且必须修养很长的时间。
俞家宝自是什么忙也帮不上,除了当他的骡子外,只能确保自己不挡着他的道。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