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人(2/2)
他刚去后厨走了一圈,正好看见砧板师傅老吴一边切菜,一边骂街。俞家宝问:“吴大爷,哪个不长眼的得罪您了?”
师傅眉毛一竖,怒道:“说我们手脚慢,慢个鸟!我这里总共几个人,再他妈瞎B老子也不干了!”
陈凤英走后,厨房军心散涣,再加上人手不足,真是一片混乱。俞家宝环视周围,鱼在水池里躺尸,皮都被水泡成白色了;印尼鲍鱼在酱汁浓稠的锅里翻腾,颜色灰黑;瓜菜也切得马虎,还不如常北望的刀工。
所谓兵败如山倒,衰颓一开始,那股势就很难止住了,每个环节都露出败坏之像。俞家宝也无计可施,只好给吴师傅倒杯茶消消气,说两句好话,免得他把管流程的副厨给剁了。
阿佑问俞家宝:“你吃过午饭没有,一起吃吧。”
杜纪石也招呼道:“手里没活的话,坐下来一块儿吃。”俞家宝自然不跟他们客气,大咧咧地坐在阿佑旁边,自动忽视了文世乾的黑脸。
服务员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奉上前菜。这种中餐厅都是分餐制,小菜精雅地放在一个白瓷碟和一个竹蒸笼里。竹笼里摆着卤水鸭肝、菊花腐皮卷,瓷碟里一枚切开的松花蛋,旁边堆着几片红姜。
杜纪石拿起筷子,“一家人别客气,都吃吧。”
文世乾:“杜老您吃,这茶凉了吧,给您换一杯。”
俞家宝还没见过文世乾夹着尾巴做人的怂样,看来他是真的怕杜纪石。在京城里能混出这么大的家业,不只有钱,世乾再牛逼也只能在窝里横,岂敢当面得罪杜纪石这种强人?他会肆无忌惮地捞钱,大概是以为杜纪石看不上酒店,绝对不会插手这摊事。现在眼见阿佑和杜纪石坐在一起,他心里警钟大响,又拿不准杜纪石的心意了。
俞家宝一边想,一边把鸭肝送嘴里。以香料卤过的鸭肝在舌间化开,柔滑鲜嫩,完全没有肝脏的腥气。俞家宝见大师傅做过卤汁,要放五年的陈皮和罗汉果一起熬煮,成品香而回甘。这些年来厨房的根基尚在,基本的菜肴调味依然精准。
腐皮卷着搅打劲道的马鲛鱼蓉、肥肉丁、笋丁,油炸起酥后,放**花一起蒸,腐皮柔韧,肉馅香鲜细腻,回味却是菊花的清香。皮蛋是从香港运过来的,琥珀色的皮蛋上生长着雪花般的花纹,蛋黄半化,和酸甜的腌渍红姜片一起吃,咸鲜酸甜、软糯脆韧,各种滋味充斥口腔。小小的一枚蛋,就是味觉的炸药,把精心制作的鸭肝和腐皮卷都比下去了。
杜纪石赞道:“真不坏,你们的大师傅是有几把刷子。阿佑,发什么呆呢,多吃点。”
阿佑饭量小,通常扒两口饭就撂筷子了,对鸭肝皮蛋这种食物更是没食欲。俞家宝把鸭肝喂给他,“别挑食了,啥都吃才能长大个儿。”
阿佑勉强咬了一口,然后再也不世乾嘲道:“小老师,我姐雇你来当保姆呢吗,平时都是一口一口地喂饭?”
俞家宝有点窘。文世乾一直瞧不上他;瞧不上他很正常,他没有社会地位,对文世乾又不能带来好处,自然没必要给自己好脸。俞家宝不舒服的是话里的意思——在别人眼里看来,自己就是阿佑的跟班?杜纪石也这么想的吗?
斜眼看杜纪石,只见老头的心思完全不在他们身上,只盯着眼前的鲍汁鸭掌。
俞家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钻这牛角尖,他确实拿着文家的钱,不论在酒店还是家里,照顾好阿佑都是他的本份。他是喂饭的保姆,还是混日子的家教,本质上一点区别都没有。
却听阿佑天真无邪地笑道:“不是啊,俞家宝脾气臭,架子大,平时都是我喂他吃。”说完,他果然扒下鸭掌中间那块虾胶,喂到俞家宝嘴边。
俞家宝暗想,瞎扯!自己这辈子最不可能沾上的评价,就是脾气臭架子大了。他想反驳,结果浮到脸上的却是笑。他大口把淋淋漓漓的肉吃了,吃到嘴里也分辨不出什么味道,只觉满嘴浓郁的鲜味,久久不散。阿佑压根儿不吃鸭掌,仔细地用叉子扒下鸭皮,都投喂了俞家宝。
杜纪石看得眼都直了,又有点吃醋,“你小子也知道伺候人,从小到大你都没给我夹过菜!”
阿佑笑嘻嘻地给他倒茶,“这种菜又油又咸,老头最好别吃。”
杜纪石白了他一眼:“少给自己找理由,你有你哥你姐一半懂事,我也没白疼你了。”杜纪石一家子人,除了杜昀盛这一脉,还有一对儿女和三个孙儿,个个都敬他怕他,可他偏偏最钟爱无法无天的阿佑,也是自己犯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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