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2）
现在来看，当时的自己实在是急功近利到近乎恶毒，又蠢得可怜。
当然，施嘉也蠢，竟情愿为了他犯蠢。
他说的那些，如今看来，一字字，一句句，不留情面，似利刃钢针，何等残忍。
施嘉那时多傻，对封跃说的一切默不作声照单全收了，被磨得没了脾气，只能讷讷地在剧组里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和周围的工作人员一遍遍反复道歉，然后再反复被自己骂。
他不是不能演好，只是因为亲身经历的事情太过沉重。
他从没关心过他的从前，原来他竟是那么走过来的？
而自己无意间做了帮凶，逼着他再回头来一次？
封跃咬紧牙，鼻子又酸又软，心中痛极，真恨不得能立即回到过去，给当年那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自己一拳。
谁会想去触碰那些糟糕的过去，痛苦的回忆，若非是因为太喜欢他。
可自己无意间竟作了雪上加霜的帮凶，逼得施嘉再去经历了一次。
.
楚蕴简直兴奋得要命，谁不爱痛打落水狗的游戏，他满身的血管里都流窜着雀跃的火花。
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在这种时候谁会记得要保持绅士风度，只要看着竞争者的对方越潦倒越好。
“你当时或可算个赢家，因为嘉嘉竟然会真的答应你去演那部电影，”楚蕴眼神悲悯，声音却暗含着无法掩饰的得意与傲慢。
他站在原地，宛若站在严肃庄重的审判台上，姿态高不可攀，一字一句宣读着关于封跃最后结案陈词：“但是现在，你彻底输了。”
“你在他最爱你的时候毫不留情地甩了他，将他像块毫无用处的破垃圾一般狠狠掷开，抛之脑后，丢弃得一干二净，他怎么还会原谅你。”
楚蕴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压着嗓音十分虚伪地劝道，“所以，别白费力气啦。”
“乖乖滚远一些不要再让他想起这些伤心事不好吗？也可怜可怜他吧。”
楚蕴笑容甜美如孩童，满头蜷曲的黑发似不怀好意的蛇群，争先恐后吐出艳红的蛇信，闪烁着危险的讯息，低声警告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那你呢，又是以谁的口吻对我说这样的话？”
封跃声音嘶哑，神情狼狈，眉间突突地跳动着，他像是忽然被人割破了喉管，只能发出这样难听喑哑的怪腔调。
“姑且算是，嘉嘉的爱人吧。”
楚蕴英俊的面孔上露出虚假的幸福表情，激得封跃满面通红，身体簌簌发抖。
忽然，他一脸怒色，喝问道，“凭什么？”
楚蕴刚想开口，却听封跃冷冷回击道，“你以为你又了解他多少，你们分开多久了，少装出一副替他说话的样子。”
他似又重新恢复了原先镇定，虽然被楚蕴挑拨出的零落情绪虽还不算藏得很好。
他花了多久的时间重新来到施嘉面前，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的几句挑衅就这么简单放弃。
“施嘉是个好演员，我相信他当时决定出演时就决定了要努力去摆脱那段从前，绝不只是因为喜欢我才下这种决定，以为他是需要人为他出头的小可怜的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材！”
封跃忽然恢复了平日里有条不紊的冷静，那具病弱的躯体不知因为什么，竟多了点不容别人反驳的凛然气魄。
他抿着唇，目光灼然。
“告诉你，在我眼里，他是个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努力的好演员，或许他的天赋并不高，并不能称得上优秀，却依然能让人敬佩。”
“他可以在剧组里为了一个重要的眼神被反复NG无数次，毫无怨言，”
因为对他来说这样的表现还远远不够，他有自信可以做到更好。
“一场打戏拍上三天三夜也不厌其烦，哪怕浑身是伤，只要能让自己心里满意，”
因为我也相信他还有进步的空间，远不止于此。
“他可以为了剧情需要奋不顾身跳进过冬天带冰碴的池塘，蹲在肮脏浊臭的泥坑里，虫子在他背上爬，他也能一动不动保持三四个小时，他从威亚上摔下来，摔到手指骨折，练习骑马差点被马踏死，你见过他在夜里背台词背到睡着吗，你见过他穿着厚厚的戏服捂到起一身痱子吗？你见过他在镜子面前练习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无数遍吗？”
因为这些我都看过，和他共同经历过，我和他同样是从这个圈子最底层的冰冷世界一步步蹒跚着走上来，只为了和你们同处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当时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他愿意拍那部电影，将从前的痛苦遍历一次，你说的那些算什么，再经历一遍那些不堪的回忆对他来说算什么，你懂他为了做一个好演员付出过多少？”
这次封跃和楚蕴的角色倒转，楚蕴竟一时怔住没再敢开口，只听封跃冷笑道，“你以为你懂他，你这样的自以为是才是最可笑。”
封跃的声音并不大，可竟将楚蕴反驳得哑口无言。
那些话让施嘉面红耳赤，简直比上次俞清面对记者时的发言还令他感到震撼。
他心里反应过来后一时竟有点不是滋味，原来的施嘉竟这么厉害吗？
自己这样扶不上墙的蠢样子是不是给他抹黑了？
他讪讪地想着。
楚蕴得意忘形，一时竟忽略了被逼到绝境的人也会背水一战，封跃站到无望的峭壁前，竟还能恍惚想起从前和施嘉一同努力的往昔。
想起他们在《城春》的剧组里互相打气，调侃着现在落魄的自己，也畅想着无限光明的未来，那时候他们是离彼此最近的人，互为知己。
那是只有同样落魄的人才会懂得的带着苦涩酸辛的甜蜜，楚蕴他们这些从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懂。
他握紧了拳头，心情激愤。
楚蕴不也是和他一样的竞争者，怎么能就有资格站在裁判席上无情地宣读他的命运。
他觉得荒唐，见到楚蕴反应不及的神色，忍不住笑得更大声。
“施嘉他，从来都是和我们一样的男人，立得堂堂正正，不需要谁把他当雀儿一样来好好护起来，他若想起来往事，觉得不解气大可以来揍我一顿，多少我都由他，我也一直等着，因为我从前欠他的，可如今这火却不该由你来撒。”
“你摆错自己的位置了。”封跃冷声道。
施嘉像个呆愣着的傻瓜看着封跃为自己抑或是他自己辩解说话，讲出他醒来后一直以来的心声。
他确实不想要别人将他当弱者来保护。
他也有自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