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数 第(7)节 天罚(下)(2/2)
所以别靠近她,别再纠缠她,别再当她甩不掉的包袱了,也别再做她的光!
是会被发现的啊,是会被抛弃的啊,是会痛苦的,是会绝望的,是会不得不离开……
耳边是喧闹得可以的风声,她血色的眼睛慌乱了,她向着草木的更深处奔驰着,那个人还是不远不近的,可她却是死死地咬着她……
别靠过来啊……
乐正绫打从心底的害怕着。
……
徵羽摩柯回了圣教堂,那群白鸽还伴着这悠远且厚重的雅乐徘徊在这教堂之上……他总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他相信着天依姐,可他又在担心着她,他理解神明的那些预言,可她在最后说得那些,他徵羽摩柯是怎么也没弄明白……
君王的反应他倒是理解得了,可这如今的养父,又在想些什么呢?
徵羽摩柯现在要找到洛师父,他向着殿堂深处走,伴着鸽子咕咕的叫声,他找到了那个拿着酒瓶瘫倒在假山上的人……
“洛师父。”他伴着这越来越有些昏暗的景色,小声地唤道。
洛杰闻之,翻身跃下假山,虽有些微醉,却依然行礼道:“少主。”
好似变了一个人,再没有以往的豪气,也不见壮年的威武,眉宇少了义气,言语多了谦恭,整个人都变得畏畏缩缩的,让徵羽摩柯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徵羽摩柯也只是哑然地问道:“洛师父怎么在这里……”
“……恭送君王,不胜酒力罢了……”他依然行着礼。
徵羽摩柯摇了摇头,来到洛杰的面前,他本就是个小个子,他抬起头,水蓝色的眸子清亮亮的,他开门见山地就说:“洛师父无需为我这个有名无实的行礼了,我想天依姐她们,此时才是急需要您去帮忙的。”
洛杰的眼神颤动着,他微微直起身,将手中的酒瓶提起来,一饮而尽,随即才叹道:“本就是我害了她们……我自会去亲眼看着的……”
“洛师父,我想她们一定会向北逃……”
“逃不掉的……”洛杰打断了徵羽摩柯的话,“天依一定会回来,而阿绫……躲不过这场天罚……”
“所以已经为他们铺开了路了,然后就心甘情愿的当个杀人犯吗!”徵羽摩柯愤愤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颓唐的人,若不是他,她们的行踪也不会这么早的就被发现,而他们更不可能用怪物妄图天人的罪责来大张旗鼓地去围困她们。可徵羽摩柯并没有因此而责难他,只是,不应该就这么放弃的啊,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什么也不再去做呢……
“……洛师父,别让你自己后悔一辈子……”看着他沉默着的模样,徵羽摩柯扔下这样的话,转身离开了……
……
只一道剑光,便将眼前这交错着的,乱七八糟的藤蔓,尽数化为了乌有……那剑身上缠绕着雾色的光,极不稳定的,如流水向外四溅着……
“寻元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你慢慢参悟就好,天依,记得切不可乱了心神。”
洛天依的耳边,她老爹的话在一遍又一遍的回荡着,她闭上眼睛,几次深呼吸之后,包裹着她的朦胧的光影,才终于是四散了去……
她睁开了那对翠绿色的眼,抬起天钿看了看,清脆的铃铛声让她平静了不少,可她还是叹出了一口长气来……
已经七天了,她们追追赶赶的,竟也是在这山林中徘徊了七个时日了,这让她心是烦闷得很,也无暇再去注意自己体内正在慢慢觉醒着的“元”……
每每闭上眼,满目不再是明亮的白,反而浓缩成了一个点,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间。
如同是时空无限扭曲的那一处,一个奇点般……
这个奇点被她自己全身心地看管着,只要她稍不留神,只要她稍一混乱,就会炸裂开来的吧……
她是天选之人……在别人眼里,在自己眼中,她就是一个被神明指认出来的特别的家伙……
可这能力……哪里像是一个救世主呢?
洛天依收回了目光,向着林木交错的那个地方,凝神注视着……
她将天钿放回到了剑鞘里,雾色的光再一次地从她的身体里溢散了出来,又慢慢地凝聚,好似化作了一条庞大的游蛇,随着她一同向前俯冲了过去,这前方的一切,尽是被它……给一并吞没掉了……
她以毫不被妨碍的速度追赶着,直到她听到了天钿的一声清脆的剑鸣,才将她骑乘着的游蛇猛地收回了身体,伴着自己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她极力地稳定着自己的心神,盯着那个即将要抓住的背影,颇为沙哑的嗓音,便先一步地追上了那个人:“阿绫!”
乐正绫猛地向上跃起,在空中翻转过身,膝盖狠狠地抵在了扑过来的洛天依的背上,继而单手抓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按倒在地……
吃了一口土的洛天依,此时连扭过头的动作也办不到,胡乱的使用还没有成熟的“元”,让她全身的骨头都变得钻心的疼,再加上背部的这一重击,更是让她脱力了般,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也放弃了扭头去看这个将她按在了地上的人……
“喂……咳咳……阿绫啊……玩够了没……我们……你赶紧逃吧……”洛天依翠绿色的眸子暗了又暗,可她思来想去地,还是只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逃?”伴着同样不稳的呼吸声,乐正绫语调有些颤抖地吐出了一个字来……
“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有人在追杀你,这深山也不能再留,兜兜转转,你不也在向北跑吗……”拧着洛天依后颈的那只手,力道似乎变得越来越大,疼痛让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可是她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且十分平静地陈述着:“向北逃吧……北边最危险,也最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洛天依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稳了许多,本就是一个特别的人,体质似乎也是特别的,只这么一段时间,洛天依便觉得身体已是恢复了不少了……
可她还是有些僵硬着,她能感觉到越来越俯下来身子的这个人,垂下来的发丝扫在她的脸上,吐出来的气息颇有些热,弄得她后颈痒痒的……
“阿绫……?”洛天依困惑着,想扭过头去,可全身都被压制着,她想动却有些困难。
耳边是这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这热气越来越近,最后似乎贴在了洛天依的后颈上,着实烫得她有些疼……
“好饿啊……”乐正绫在她的耳边呢喃着,嗓音沙哑且带着些古怪……
洛天依敛了敛心神,她小声地唤了一声“天钿”,剑便带着剑鞘,腾空而起,飞旋着撞向了还压在洛天依身上的那个人,乐正绫不得不放弃了对洛天依的钳制,快速地向后退开了几步,避开了停留在空中的天钿的攻击。
洛天依迅速地翻身跃起,握住空中飞旋的长剑,她将剑鞘甩飞了出去,剑鞘稳准狠地捅向了乐正绫的小腹,一记痛击,乐正绫更是向后退去,身形也是僵直了几分……
面前还是那个披散着头发的人,破破烂烂的,就好像洛天依刚在这个野林子里找到她时的那个样子,血红色的眸子好似夜行的鬼瞳,扭曲着的利爪,兽化了的獠牙,她依然还是那个模样,那个十分狼狈的模样……
只是因为她靠近了她一点……她们便好像回到了起点了般……
洛天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的脸,只不过她没有在向前走上几步,也并不再向曾经那样毫不犹豫地去靠近她……
她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却也只是说出了两个字来……
“魍魉……”
话还没有说完,洛天依只觉得右肩剧痛,血色的热气化作一柄长|枪,不偏不斜地刺进了她的右肩里,灼热的剧痛让她的视野一下子便变得黑漆漆的,晕倒时她只看到了,那个陪伴了她许久许久的一个人,落荒而逃的影子啊……
乐森心情大好着,这种呼吸畅快的感觉,让他很是愉悦的,他看了看倒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血已是染湿了半个身子,一时半会儿是妨碍不到什么了吧……
他笑嘻嘻地看着那个逃跑了的几近癫狂的怪物,又抬起头看了看紧随其后追过去的那些乘风踏云的乐正近卫与圣徒,随后他如看不见的影,消失在了这片林影之中……
她疾驰于这些草木里,衣衫褴褛的,她想不起什么,也没什么可以让她停下来的理由……
她喘着粗气,身上有斑驳的血迹,一路上她撕碎了什么,又吞食了什么,她早已是模模糊糊得了,她只是觉得好饿啊……只是觉得没由来的憎恶……
一对金色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在极为嘲讽地注视着她,她觉得毛骨悚然的,她发了疯般地逃,是跑了多久了?耳边突然就有谁在对着她说道:“你是……”
闭嘴!
乐正绫停了下来……剧烈的喘息着,心和肺都好像要撕裂了般,她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看到得还是那个……已经没有了去路的断崖……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她呆立在这原地,她抬起头,看着跃过头顶的数条锁链,伴着铁皮摩挲的声音,编织出了一个极为漂亮的鸟笼,随即毫不留情地把她锁在了里面……
周围尽是那些穿着白袍的家伙,也有一些乐正家的人,他们围困着她,那目光里好像掺杂着很多的东西,是鄙夷的,是厌恶的,是带着恐惧的,是带着憎恨的……
只不过,那种清冷的,通透的目光,她找了又找,寻了又寻,却是再也没有的了……
她转过头望向了断崖的那一边,还是灰蒙蒙的天,伸出手,也不过是穿过指缝的微凉的风……
耳边传来了恒古不变的经文,是她也会唱咏的,悠远的,空旷的,据说由神明创造的经文……
朝圣之人,将这样的景致,称作“天罚”。
她只觉得全身是蚂蚁啃食般的痛,她又变回了那只被锁在了笼子里的鸟,却又在忍受着这在她的周围循环往复的尖锐的噪音。她的身体在撕裂着,可她极为特殊的体质,又再极为快速地愈合着。“元”在体内胡乱地蹿着,符文“封抑”却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着。
好似宣泄而下的洪涛,偏偏有无数的沙石在阻隔着它的去路。
这沙石越积越多,它的去路便越来越狭小。它极不畅快着,愤怒地拍打着沙石,换来的却只是撞碎了身体的撕心裂肺似的痛。
她越来越疯癫,她嘶吼着,喘息着,她想以血肉冲破这牢笼,可厚重的经文“压”的她一动也不能动,全身的血管似乎都在爆裂着,她能感到浑身上下的痛苦与粘着……
可她想不起来什么,撕心裂肺却也不知道该嘶喊出一些什么,她哭不出来,这要死了一般的剧痛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可快速愈合着的身体,又让她想死却也死不掉……
血色的浓雾包裹住了她,她异变的鳞片在膨胀着,她扭曲的肢体在伸展着,她生着獠牙,她带着血眸,可这一切又在这鸟笼中被压抑着,随即这些都破碎掉了,随即蜕变成了一个残破不堪的血人……
她是清晰的,她是混沌的,她是清醒的,她是混乱的……
她即将死亡,她终将泯灭……
她到底在因为什么而存在着啊……
“乐正绫!”那是沙哑到颤抖了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由远到近的,“乐正绫!乐正绫!乐正绫!”一个同样是破破烂烂的女孩,拖着血淋淋的身子,持着长剑,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鸟笼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她喘息着,她大吼着,带着不甘,带着执拗,那目光是清冷的,那目光还是那么清透……
还差一点,让我再靠近你一点儿……
别妨碍我,你离我再近一点儿……
洛天依持着她的长剑,右肩上的窟窿还再冒着血,血一点一滴地掉在地上,一点一滴地顺着抬不起来的右手低落在了地面上……
她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离她还有好远好远的那个人,她左手持着剑胡乱的挥砍着,那些妨碍着她的穿白袍的家伙,那些妨碍着她的一重又一重的锁链……
她喊着她的名字,不管她能不能听到,她看不下去笼子里那个扭曲颤抖的人,那样破烂的,那样狼狈的,如同被抛弃了得濒死之人。
洛天依低吼着,持着剑穿刺过去,可几近虚脱的躯体,却是连靠近她半步也做不到……
身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冲了过去,那个人化“元”为枪,以指成剑,快速地清理掉了妨碍着洛天依的那些人,洛天依来不及和他说一些什么,她左手拿着长剑,踉踉跄跄地,雾色的光萦绕在剑身之上,她持剑直刺,触碰到了交错的铁链之后,一下子迸射出数道的“蛇”光,将面前的鸟笼刹那间的吞吃掉……
可洛天依做到了这些,却也彻彻底底地跪倒了下来,血淋淋的身子,全靠一柄长剑在支撑着……
洛杰与数十个圣徒缠斗着,他上前不了半步,也搀扶不起这个如同要折断了般的人……
洛天依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模糊的视线也看不清楚些什么,她连嘶喊的力气也没有了,狼狈的模样就如同一个乞丐般……
奈……我不再靠近你了,你也不要再远离我了啊……
那个鸟笼之中的人,在鸟笼被打碎了之后,如同一只已经不会再飞了的鸟,叹息着,释然着,一点一点地远离着,那血色的眸子再说些什么呢……
洛杰能读出来的,也就是她跌落进无底的悬崖时,所叹息着的……
何必如此吧……
就如同狂风中两只脆弱不堪的蛾,连向着烈火飞扑的资格……
也被剥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