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1）（2/2）

“你说找到学校了，我还替你高兴，但是……”

王淮打断他：“老师，我过得很好。”

蒋辞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带着二人到校长室。

叶阳在门口等他，他趴在走廊的矮墙上，想象这个巨大的高考熔炉正式启动是什么光景，可惜今天是周六。

门开了，叶阳马上转头走过去。王淮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后面是蒋辞，还有个挺着啤酒肚的人，是校长。

“走吧。”他朝叶阳说。

蒋辞带着他们走到教师宿舍，又拿了一堆资料试卷给王淮，走到校门口，蒋辞又说道：“那些资料，复习的时候用得着，你虽天资聪慧，但也不可以偷懒，古书暂时放一放。还有，高考成绩出来了记得跟老师说一声，填报志愿有不懂的，也都可以问我。”

王淮有些悲伤地笑了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还回来看望您的。”

——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要去大路坐车打的，王淮低头玩着手机，叶阳四处看看风景。

上了的士，王淮就放下手机，朝司机说了个地址，又对叶阳说道：“去取户口本。”

北京人很热情，司机又开始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王淮没搭理他，叶阳和他用普通话交流了一会，听了点中国官情。

这次只坐了半个小时不到，叶阳下车还跟司机用北京话说“再见”。

这里的小区很干净，区前面有个公园，里面有人工池，水也很干净，王淮不是租户而是房主，物业待他很客气。

王淮看起来还是跟平常一样，两人搭着电梯上了十三楼，就算他表面再怎么镇定自若，叶阳注意到了，他按电梯和开锁的手都是颤抖的。

门一开，一股物事尘封久了独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空间里闪着灰尘的磷光，玄关一个鞋柜，上面放着只小泰迪熊。

“我回来了。”王淮朝虚空说。

叶阳还站在门口发呆，王淮叫了他才反应过来，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间也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了出来，转头吓了一跳。

“王淮，你回来啦？怎么……子卓那小子没和你一起来？”

这女人看起来应该有二十五岁了，扎着高马尾，穿扮十分暴露，那条牛仔短裤比叶阳的裤衩还短…

“我只是来拿点东西，很快就走，不想打扰他们珍贵的周末，麻烦江姐姐替我保密。”说完朝叶阳说：“进来。”

叶阳走进去。女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转头，高高的马尾在空中一甩，扭着肥大的屁股，边走边拨打手机号码，“老哥，子卓的老相好回家了，回北京的家，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要揍他的吗。”

——

王淮看着精美的玻璃桌面发呆，上面有个小小的马克笔污点，沙发上也有，都是他小时候的杰作，母亲抓着他的手，教他握笔的姿势，马克笔较大，更好教，小王淮整天用左手握着笔，练拿笔的姿势，小王淮独自一人在家养伤，那天笔盖没盖好掉了出来也不知道，就在沙发和桌子上留了记号。茶杯他曾经和江子卓一起用来喝酒，电视经常放着八零年代的武打片，晚上如果他爸爸有回家的话，就会拉着王淮一起看新闻，两人说些国家大事，看完他就上床睡觉。

现在他坐在这里，只能在记忆里找熟悉的家人，可每次美好的回忆最后，都是血，和破碎的车窗碎片。

父母亲车祸去世后，王淮独自一人替他们买了昂贵的墓地，亲手把骨灰放进冰冷的土里，那时候下着蒙蒙细雨，他想躺进去，抱着他的父母亲，和他们一起。

他以为离开了，就忘了，可一回来，个小小的马克笔污点瞬间就击败王淮所有的心理防线，那是他谨遵医嘱拼了命吃药，又不得已逃离这里才设立起来的防线，如此的不堪一击。

眼前渐渐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就被他抬手擦掉，可偏偏越落越多。他独自一人从北京飞到a市，路上不觉得什么，可坐在这里，他就觉得孤独得快要死了，埋在心底深处的往事一股脑全蹦了出来，化成两个小人在他身体里打斗。

叶阳第一次见他哭，并没有手忙脚乱，只伸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拍，说：“没事，会过去的。”

王淮不断擦着眼泪，压抑着哭声低声啜泣，瘦小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叶阳这声安慰没起到效果，脑海里闪过电视剧才有的画面，伸手扳过王淮的身体，将他揽入怀中，做完这些他自己都震惊了。

然而木已成舟，也不能把他推走了。

王淮睁大眼睛，泪水滑落在叶阳肩膀上，他的手被叶阳圈在怀中，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那个人说：“一点都不像你啊，别哭了，回去我教你打球。”

对啊。王淮心想，还要回去呢。

王淮说：“抱歉，让你见笑了。”挣出叶阳的怀抱。

“好点了？”叶阳看着他红肿的眼眶，“去拿户口本吧，拿完我们回家。”

王淮笑了起来，起身走进房间。叶阳坐在客厅，突然听到敲门声，他没有透过猫眼看，直接开了门。

门外站着五个男人，皆比叶阳高出个头，这些人看起来不想江子卓那一类人，年纪要大些，不像是王淮会交的朋友，他皱眉问道：“你们是谁？”

站在中间那人气冲冲地说道：“王淮那小子在哪？这时候做缩头乌龟了？”

叶阳脸色瞬间沉下去，抬手就要关门，那群人却抵在门中间，挤了进来。

“出去，不然我报警了。”叶阳有种不好的预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