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pure 上(2/2)
等待的间隙,陈默摸了他的脉搏,确认他状况平稳,随后解开那件如同垃圾袋一样的黑袍,里面是一件不合身的白色衬衣,领口的小半部分也沾染血迹。他简单检查了男人的身体,并没有发现明显外伤,那么这些血迹……可能并不来自这个男人。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惊恐地看向对面住户的家门。他将男人轻放在地上,走向那扇门,他在这时察觉到了什么,门没有上锁。敏锐的直觉使他立马想像到,打开这扇门后,他可能会看到何种景象。
陈默推开门。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他凭本能分辨这种味道,并不是煤气泄露或是他在学习时接触过的任何气味,是一种令他陌生而似乎夹杂着似曾相识的气味,他确定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意识到,脚边的男人很可能是过量吸入这种气体而中毒。
这是一间画室,房屋结构同母亲那边对称。客厅里摆放着两台画架,画布朝向里侧,陈默没有贸然闯入,因此看不见画的内容。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颜料,有管装颜料没有盖上盖子,被主人不慎踩到时漏在地板上。暗红色的液体从地上流淌过,似乎还没干透,还有一些血脚印,门前有一片转移状血迹,四周的墙上和桌上也可见喷溅状血迹。红色河流的来源是客厅中央的画架下躺着的中年男子,陈默从门口能看到血液是从他的颈部流出的。他回头看了看昏迷之中的男人,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陈默使自己尽力保持冷静,他轻轻掩上门,那种浓郁异常的奇怪味道夹杂着血腥味,这令他十分难受,即便他连蛋白质腐烂的味道也能习惯。
不知道过了多久,同事终于赶到了。陈默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场情况。
来了四个人,队长姓何,记不清全名,是个四十来岁的单身汉,浑身散发着烟草味。何队长按照陈默的要求,从陈默办公室拿来了他的工具箱,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个口罩。没等陈默做出反应,何队长就开了口:“没记错的话,这是松节油的味道,松节油是画油画用来调色的,有很强的挥发性并且有毒,接触或吸入过量都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伤害。你先把口罩带上。”
松节油。
陈默想起来了,自己也曾以极近但距离接触这种液体。
一旦陷入回忆,他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头晕目眩之中,他极力使自己看起来保持自然。
陈默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点头。何队长诧异:“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我听说你妹妹就是学画画的呀。”
陈默冷漠地回答:“她画的是水粉,不接触这么危险的东西。我对画画不感兴趣,对她的学业也不怎么操心。”说完看见其余几人已经准备完毕并开辟了现场通道,他跟着小心翼翼走进了房间,开始勘察。
何队长紧随其后。采集了气体之后,他们打开了每个窗户,凉风袭来,屋内的刺鼻气味在慢慢消散。
“一般画室的作画环境都要求室内通风,但显然这里的窗户是被故意关起来的,为的就是让房间里的人中毒,”何队长接着说:“更多动机暂时无法判断,要等刚刚被抬走的那个人醒来了。”
陈默仔细检查客厅中央的尸体,若有所思。凶器掉落在距离死者一米远的地方,是一把锋利异常的调色刀,沾染着血迹。
“死者周围的喷溅血迹没有空白区,但是……暂时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性,”陈默说:“伤口在颈部,没有试切创。伤口形态与这把调色刀基本吻合,插得非常深,导致颈部动脉大出血休克性死亡。其他结论要进一步检查。”
有警员问:“那么刚刚被送去医院的那个男人就是嫌疑人咯?”
何队长说:“是的,医院那边已经派人监守,人醒了会立刻汇报。”
警员们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何队长对陈默说:“应该是个不太复杂的案子。”
陈默没有做声,大概明白了何队长的意思,不过为了自己热情工作的年轻人形象,他毅然决然地留下来加班了。
不知是晚上几点,调色刀的化验结果出来了,血迹和指纹都属于死者,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
几乎是同一时刻,送入医院的男人醒了过来,是吸入松节油的挥发气体导致中毒,好在并不严重,已经没有大碍,警察准备在医院对他进行简单的询问。
陈默找到了准备出发去医院的何队长,说他想去医院看看那个人。不知为何,那人总有些地方让陈默感到很在意,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总之,这种感觉让陈默很想了解他……但他很清楚自己对一个衣衫不整满身是血的人怎么也不可能一见钟情的。
何队长有点嫌弃地看着他,本来想拒绝的,但想了想,居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
陈默旁听着询问,男人名叫秋北岭,22岁,刚从江城美院毕业,是死者的学生。
陈默对江城美院的学生有着本能的好感,这让他把病床上的男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影像重合了一刹那。
秋北岭有些虚弱,在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开始了讲述:“我没什么力气,我可以慢慢说吗……咳……好……他叫李霜,从国内一流美院毕业的高材生,在江城也是行内人都认识的大画家,一张作品少说也能买大几万块。我跟他学画五六年了,他一般都不收学生,我的话…是他主动收留我并且认我当学生的,他说我是搞这块的料。我是从国外逃回来学画画的,在江城无家可归,平时就住在画室,李老师一直很照顾我。但是我很清楚,他确实有自杀倾向。”
陈默心想,妈呀,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随即脑补了一出富家公子抗拒逼婚于是逃跑回国沦落为街头艺人然后被大艺术家收留……然后……不对,打住!
秋北岭接着说:“李老师的父母死于非典时期,他不擅长表达,除了业务往来,没什么知心朋友,也没有爱情。他也过了不少苦日子,收留他的亲戚不把他当人看,他中学之后就去了京城的寄宿学校,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一直靠奖学金和打工还有卖画维持学业和生活,直到从美院毕业。毕业后他在京城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生活不下去,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回江城的车票,带着画具在火车站旁边的公园写生。和我刚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也是找了个人多的公园写生,大概是勾起了他的回忆吧,他就收留了我,不过我……”
“别扯这些没用的!”何队长听不得絮絮叨叨,于是打断了他的回忆:“说重点,人是怎么死的!”
“啊!显然是自杀啊!”秋北岭毫不在乎自己被打断,于是直截了当:“他甚至还想杀了我,居然给我灌了安眠药,还把门窗都关严实了……我醒来的时候人都死透了,我早就知道他要自杀的,一直都提防着,结果还是没防住……”
“所以你对他的死亡一点也不惊讶?”何队长问。
“是啊…”秋北岭说:“我甚至知到他绝对会割动脉,搞得画室里到处是血,害得我走出去滑倒了被沾了一身。当时估计已经中毒了,我想到门外去寻找可以呼吸的空气,还有想办法报警,可是实在没有坚持住,就昏倒在门口了。我说完了,就这些。”
“你为什么会事先知道他的死状,这样显得你很可疑……”另一名警员说。
“我就是了解他,不行吗?”秋北岭莫名被激怒了,语气变得急躁起来:“反正你们要怀疑我也拿不出证据,那把调色刀是他自己偷偷磨锋利的,我根本没碰过;就算从血迹分析还原现场,在距离死者较近的位置也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从伤口成因来看也明显是自杀造成的,这么果断的诀别,搞不好连试切创都没有吧……呵,我猜错了什么吗?”他的眼神突然尖锐了起来:“我说过,我早就知道他会自杀,跟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拿不出证据就请你们不要纠缠我,把你们的警卫都撤了,不要监视我,谢谢你们了。”
何队长沉默良久,最终也无话可说,于是带着人走了,留下病床上的男人对前者怒目而视。
陈默并没有离开,一直目送他们,之后转头对上了秋北岭的目光。秋北岭激动发言过后显得疲惫不堪,黑眼圈有些重,在被灌下安眠药之前应该十分缺乏睡眠。
秋北岭看见他没有穿制服,好奇道:“你不是跟他们一起的?你怎么不走?”
陈默见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自己,于是大方地坐在了病床边:“我跟那些没文化的只会暴力执法的制服流氓才不是一伙的呢,好歹今天是我发现的你,不然你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又黑又窄的小楼梯间躺尸呢。”
秋北岭:“哦?这么说,你是恩人?”
陈默:“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我忙完了,闲着没事,陪你会儿吧!”
秋北岭躺下去:“也行。”
陈默:“刚刚何队长打断了你,你现在继续讲故事吧,就我听……”没想到他居然对这个念念不忘。
“你叫什么名字?”秋北岭突然问。
陈默一愣:“啊!我叫陈默,耳东黑犬……那个,我是他们分局的法医。”
秋北岭带着笑意,却略微严肃起来:”好。我问你,你懂艺术吗?
——死亡艺术。”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