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到底来这儿干嘛的？（2/2）

这个村实在太穷了。很多人家里的墙还是泥墙，茅草和生物肥料杂乱无章地分布在整个村里，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不怎么和谐的气味。许忆尖锐地想：“得亏是冬天，要是夏天，味道肯定会更加迷人。”

村里人口不旺，偶尔能看到两个放鸡出门的村民，和几个奔跑嬉闹的孩童。

而村长家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显得十分富丽堂皇。

许忆笑眯眯地跟村长说明来意。又跟“孙庄”本身套上了近乎——许忆的妈妈，孙洁女士，刚好姓孙。

村长被他一忽悠，竟然真的“嗯、嗯、啊、啊”地点起头来，隐约想起在他还小的时候，好像确实是有个老孙攒了点钱，带着老婆孩子出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看许忆人模狗样，旁边的陆然又显得立立正正，想着说不定老孙的女儿真的在外地混出了什么名堂，高高兴兴地认下小许这个“大外甥”。

许忆悄悄地对陆然说：“我要是不来，你打算怎么混进来？”

陆然没吱声，但显然用什么办法也不会忽悠人的，只听许忆轻笑一声，跟上了在前头带路的村长。陆然觉得许忆的小辫儿又往上翘了一翘。

有出息的子孙回乡探望，就仿佛是古代嫁进宫里的妃子回家省亲。

孙庄这个一点都不富裕的村庄，也因“许娘娘”的到来而热闹起来。村长张罗着左邻右舍开席招待许忆他们，还破天荒地杀了村里本来想要过年时才杀的一头猪。

许忆低头看看用十几张矮桌拼成的大桌子，看看桌子上各色的菜肴，又看看白花花的猪五花，心里生出一些幼儿园骗妈妈没尿裤子的愧疚，不知不觉间双手攥成了拳头。

借口采风留在村子里，却根本没想起来要拍照片。

但许忆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用拍照，不用速写，只要一闭眼，就能够浮现在眼前。

“陆然，我们这么骗人家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他们的经济条件实在不是很好。为了咱俩，过年的菜都上了……”许忆暗搓搓地推了推旁边的人，“你到底来这边干嘛的？”

陆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喝了口水，低声说：“走之前多留点钱吧。”

村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地打工还没有回来，小儿子叫孙勇，应该是要继承家里的衣钵，以后干农活的。年岁看起来跟陆然差不多大，但少了陆然身上那股刚毅，又比陆然多了些单纯。孙勇话不少，从小都没有出过县城的他，显然对外面的世界尤为好奇，逮住了陆然这个老实人一个劲儿的问问题。

可怜陆警官一个明白干净的人，竟然要对孙勇老太太裹脚布般的问题侧耳倾听，实在有点难为他。

饭菜陆陆续续端上来，许忆攥着两根筷子，在五大三粗又热情之至的村民中间，就像是掉进鸭子堆儿里的小鸡崽儿，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许忆环视周围的这些他刚认来的“叔叔伯伯”，突然发现桌上的人全是男人。

以村长老婆为首的女性，小到刚能咿呀学语的小女孩，大到就快丧失言语功能的老婆婆，全都没有出现在饭桌上，只有在上菜或是清台的时候，这些女人才会出现。

许忆正在想：“都什么年代了，这里对女性的尊敬程度竟然还不如桌子上的猪肉”，眼看着上菜的大姐一个手不稳，差点把一碗滚烫的玉米汤圆洒在他右手边的大哥身上，他连忙地扶了一把她手中的菜，这碗玉米汤圆就直接冲他洒来，泼了他一衣袖。

大姐赶紧用手上的抹布给许忆清理。旁边的大哥一声怒吼，说了句许忆听不懂的方言。但隐约不是什么好话。大姐将抹布塞进许忆手里，使劲捏了下许忆的手，力道不小，按得许忆手背疼。

大哥又骂了一句，大姐就走了。

许忆捏了捏抹布。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这块抹布看起来还挺干净，他觉得没这么简单。于是用抹布擦了擦刚才的污渍，没有擦掉。

陆然抓起许忆的手仔细查看，问道：“没有烫到吧？”

许忆：“没事儿，村长大伯，你家有水吗，我想洗一下这袖子。”

孙勇的嘚吧嘚终于被他爹的一声吆喝打断，恋恋不舍地看了陆然一眼，带着许忆洗袖子去了。

许忆拿着那块儿过于干净的毛巾，假装是要用它擦洗过衣袖上的水，抬头问孙勇：“这附近有厕所吗？我想去方便一下。”

孙勇说：“院子外面有个厕所，就是不太干净……”他面露愧色，好像不干净的是他一样。

许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不干不净用了没病’，那边是吧，我自己去吧，你就不用陪我了。我好了立马回去。”

孙勇点点头，往回走去。

许忆心想：“这小孩比陆然好糊弄一百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许忆强忍着对旱厕里刺鼻气味产生的生理性恶心，点了一根烟，却没有吸，只是闻着烟草的味道。借着打火机的光，他单手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块抹布。

那是一大团刺目的红。

一大团红。

颤颤巍巍的血迹涂成了一个巨大的“SOS”，最后的一笔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看得许忆头皮发麻。

他双手冰凉，手心开始冒出冷汗，脑子里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涌上来，搅乱了许忆的心。

龌龊下流的孙大年，临阵倒戈的孙湘，突然到来的陆然，触目惊心的英文求救信号……

庞杂的信息在许忆的脑子里盘旋，叫嚣。他本来就不怎么认路，回去的时候因为思绪混乱一下子走岔，渐渐走进了一条并不是来路的村间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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