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棒与甜枣（2/2）

“你不要怪我多疑。黑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这位子没有看上去那么安稳太平，里里外外的，少不了不安分的。”

“有些事，前面我没有问过你。不问，不是我不知道……小沈，李怀飞的事你做的很好，没跟他搅在一起，救了你一条命。”

沈璇心里一惊，只是不好表现出来，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李怀飞找上他的事陈荡居然知道。他知道，却瞒的不动声色，就看他怎么表现。

原来那时候已经一只脚在悬崖边打了个转么？沈璇错开眼，低着头，不敢再看陈荡脸色。

“我儿子回来了，我多操一点儿心，总是没有错。那混小子肯认你，我也是真高兴。”

“我老了，公司总有一天要交到你们手里，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那小子跟我说了，说之前是他犯浑，他跟你认错，今后愿意跟着你好好学，从底层做起，老老实实按点上班……门门道道的你也认真带带他，不说有我当年带你的三成，你肯教会他一成，我这做父亲的就谢谢了。”

“他有你帮忙，我就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番说的简直不像是西城一霸了，换第二个人听了，可能都能当场挤出几点眼泪来。

老流氓再狠，到底虎毒不食子，提起“陈衍”，瞬间就跟穿衣吃饭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话里话外，甚至还用上了一丝丝乞求口气，哪怕掺了几成水分。

沈璇感慨，心里只羡慕陈衍果然好命，有陈荡这样一个父亲。就好像天下间只有他陈荡有儿子，只有他陈荡的儿子是宝贝，其他人的儿子都是草根一样。

“小沈，一路走过来，我对你有几分用心，你自己也知道……我陈荡在一天，保你一天，在西城，没人动的了你一根手指头。”

“蒋洪涛这样的事，绝不可能再出现。”

“可是你也要记得，你要的，只有我陈荡能给。”

“我今天能把你捧得有多高，同样我就能叫你跌的有多惨。”

沈璇慢慢抬起了头，陈荡背后凝聚了万千光芒，从窗户一面**来的万千光芒。他大概就站在这间雅室里位置最好的风水穴上，金光镀的他整个人像庙里塑了金身的神佛，一目看喜，一目看悲。

顺道给众生安乐，或者给众生痛苦。

陈荡把自己当成了西城的神，最起码，当成了主宰沈璇命运悲喜的神。

“你要的，只有我陈荡能给”，沈璇心里一晒，心想他说的倒也没有错。

自己在陈荡心里，也不过一只蝼蚁而已，任人拿捏踩践。可说起来也可笑，为了一只蝼蚁，老流氓还要煞费苦心，这样恩威并施？

一棒子一甜枣的。

这世上的事，也不是那么全都有道理可讲。

陈荡一席话说完，倒是没有再度让沈璇表表衷心，服务生在外头敲门，叩了三声，捧着一队仿古高足盘鱼跃而入，一件件鱼尾摆旗袍下露出一条条光洁如玉的大长腿。

沈璇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圆桌上摆放的是老流氓好的那一口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软兜长鱼、水晶肴肉、梁溪脆鳝……淮扬菜里叫的上名头的，都上了桌。

陈荡可能是见他面露疑惑，解释了句，“这一桌是请吕市长的，他没空，便宜了你跟我。”

“今早上才从高邮湖捞的水产，走高速一路送过来的，新鲜着呢。”

淮扬菜最重选料，尤其注重鲜活、鲜嫩，沈璇一筷子下去，就知道眼前这一桌从辅料到主菜用的都是最好的。

陈荡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吃什么，自己夹了一筷子，跟着就一定要给沈璇夹一筷子。陈荡喝汤时忽然抬了头，看沈璇挑出碗里的冬菇、火腿，尝了一口鸭子肉就把汤碗搁在一边。

“怎么就尝一口？这可是三套鸭，作法讲究的很。你大胆吃，越吃越嫩，越往后汤越鲜。”

“就说这砂锅里用的菜鸽，必须是四个月左右大的鸽子，乳鸽的肉太嫩，成年鸽子肉太柴，就得四个月大。”

“醉蟹不看灯、风鸡不过灯、刀鱼不过清明、鲟鱼不过端午”，沈璇知道老流氓那一套说辞，写成一套书也不为过。他怕陈荡还要长篇大论，只得动了动筷子，挑出一块鸽子肉放进嘴里。

老流氓这才露出点笑容，一勺子慢慢用完碗里的汤。“吃不到一个锅里，怎么睡到一张床上？”，陈荡从开始就叼着沈璇的气管，一口老牙磨着他喉结，这么强行灌输。

从口腹之欲到爱好、习性，老流氓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雕花一般将沈璇刻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沈璇从激烈反抗、到非暴力不合作，到最后的无动于衷，也不过一二年时间。不是他太懦弱，而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太强大，他就是想做那颗碰石头的鸡蛋都不能。

他在尝过陈荡时不时施舍给他的温情冷暖后，就更怕“棍棒”加身落下的疼——

沈璇离开“华清苑”前，给个陌生号码去了一条短信，看到“发送成功”后便动手删掉。

“他起疑了，照旧，继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