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那是谢念一生中最卑微的时候，可是那折弯了骨头的卑微姿态什么用也没有。梁斐把他抱起来，轻声说：“睡吧，一觉醒来都结束了。”

醒来让我面对这个没有梁斐的世界？

你太残忍了，谢念想。

出征的时候梁斐看见了祈安公主，小姑娘戴着面纱看着他，天真得像个孩子。她被保护得好过了头，不知世事，不懂人情，梁斐不知道西梁没了，失去保护伞的公主殿下会怎样，会不会比被交给应人还要凄惨？

就像谢念说的那样，这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对于公主和这座城，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

“殿下，您会怪臣吗？”梁斐跪在她面前，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还年少的时候，曾从属公主祈安做了几年护卫。这是个轻松的差事，公主殿下安静极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看书几乎不做其他事，偶尔对他们一笑，干净又好看。梁斐总忍不住多照顾她一下，像照顾个妹妹一样，在公主殿下的整个童年与少年，好像就只有那么一个人给她带来了一丁点色彩。

公主笑了，还是如曾经一般纤尘不染。她把梁斐扶起来，轻声说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不知所云。

她也不给人追问的机会，说完便携着婢女离开了。

祈安公主只是个笼中的金丝雀，连独立生存都成问题，她能做什么？梁斐这样想着，把心中泛起的不安压下了。

“走吧，和应人……决一死战！”

谢念睁开眼，脑子有一瞬间的混沌，就好像下意识地拒绝清醒一样。

“梁斐呢？”他问。

随后车马的声音才开始入耳，梁斐不在这里，梁斐要他走。

“子蔚托我照顾你，逝者已矣，你还是……节哀吧。”

谢念听见耳边有人说话，说梁斐没了。

梁斐没了。

没了？

“我要回去。”他说着，挣扎着要爬起来，药物的作用还残留在他身上，马车稍一颠簸他便重新倒下，三皇子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眼神略带责备。

“你冷静一点，现在回去只是浪费子蔚的一番好意！子蔚人都已经没了，你就不要再让他所做的都白费……”

谢念抬手遮住眼，声如蚊吟：“我不信。”

生离死别怎么会来得如此简单？

“你昏迷两天了谢念。”三皇子看着他：“永安已经陷落，三江战场的梁斐尸骨都寒了，你还有什么可不信的？”

谢念拿开手，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三皇子。

那是何等可怕的眼神，空得一丁点光都映不进去，像是要把人一起吸进去一样。

好像，梁斐是他唯一的光一样。

三皇子开始怀疑梁斐擅自把人打晕交给他究竟是对是错了……

“我要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他的尸体之前我绝不承认他死了。”谢念空着眼神说道。

三皇子迟疑了一下，方斟酌着开口：“你……对子蔚……”

谢念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身体差不多适应就灵巧的从马车窗户翻出去，三皇子作为一个只修习过防身术的普通皇子自然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几下消失在视野中。

‘这可怪不得我了。’三皇子心想。

他这个亡了国的落魄皇子又能照顾得了谁？

永安破了。

一路以常人难以企及的体力与速度赶赴三江的谢念路过永安。国都确实已经陷落，尸横遍野，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或麻木或惊恐或绝望，在应人手下瑟瑟发抖，那场初雪还没停，死寂地下着。

谢念穿过破败的城池，拦路者皆杀，他本身没什么喜恶，只是这些人都是梁斐所痛恨的而已。

只是当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城门前的时候，却看见那些应人士兵们跪在地上，无比尊崇地叫他——【殿下】。

啊……

谢念面无表情地想：原来我也是他的仇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