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雨(2/2)
程然作为分局里稳坐第一把交椅的警花,早就对这一套见怪不怪了。
去年冬天,他们连着三个月不眠不休,终于抓到了名动江城的连环杀手,比副队徐杰还年轻10岁的陆靖宇立下二等功,被破格提拔为分局刑侦支队长。庆功宴上,徐杰喝多了,醉眼迷离地端着酒杯去给陆靖宇敬酒,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那些“仗着父亲以前是副局长就了不得了”、“年轻人这么功利”、“现在警局里走后门也很常见”之类的话,让酒桌上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陆靖宇当时没有醉,起身轻轻碰了一下徐杰的酒杯,把自己的杯子放低了一些,道:“徐副,我敬你。”徐杰冷笑了一声,道:“你小子就是这么懂得巴结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吧”。
赵一清当时也喝多了,猛一拍桌子,冲上去就把陆靖宇的衬衫扯开,一桌人还没反应过来,赫然看见陆靖宇胸膛上骇人的伤疤,从左胸一直延伸到腹部。伤口很深,还没有完全长好。陆靖宇一把推开赵一清,低声喝道:“一清,你干什么?回去坐着!”
看着有些瞠目结舌的徐杰,赵一清讥讽道:“就凭这条疤,靖宇不配当队长么?陆队不眠不休带着我们找线索的时候,徐副您老人家在干什么?口口声声说这个案子不好查,不如算了吧。不升陆队,难不成还升您么?”
徐杰猛得清醒了,拿着酒杯讪讪坐了回去。陆靖宇扣好衬衫,神色复杂地看着赵一清。赵一清道:“以后谁敢对陆队有二心,就是和我赵一清过不去。我绝不饶了他!”一个月后,徐杰就申请调到其他部门了。
赵一清平日里最是温和不过,除了调戏姑娘的时候有些二世祖,对人都是彬彬有礼,明媚如暖阳和煦如春风的典型。那一次的事情之后,大家心里仿佛都明白了什么,只是没人敢当众八卦。但陆队的想法就令人捉摸不透了。
程然看着赵一清在灯光下时明时暗的侧脸,心里一声长叹,忽然对这二世祖生出了同情。
回到局里时,白笑假装困倦,靠在陆靖宇湿淋淋的肩膀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纤长的睫毛有些湿润,显得安静而乖巧。
“你们回吧,等老秦验尸结果。这孩子我问问。”陆靖宇示意赵一清和程然回去休息。他总是这样,自己能解决的事,绝不让队里其他人跟着加。队里的年轻人都很服他。
赵一清看了一眼陆靖宇身旁的白笑,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神让人不舒服。像是夜行的猫科动物。但这个案子其实本来就是消防大队的事,要不是这个孩子报警,他们也不用跑这趟腿。
队里的人纷纷下班走了,白笑跟着陆靖宇来到了他的办公室。桌上的文件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烟灰缸里的烟蒂横七竖八地挤成小山。
“坐下吧。叔叔问什么,你回答就好。可以吗?”陆靖宇让将白笑书包取下放在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条白色毛巾披在他肩上。
从始至终,白笑都是顺从的状态。陆靖宇问什么,他回答什么。
白笑,16岁,江城第二高级中学高一学生。父亲白天铭,早年病故。从6岁起,一直同母亲潘雯与继父胡则成生活。母亲与继父经常吵架,家暴频发。2019年5月12日傍晚9时28分,白笑下了晚自习回到位于安居巷的家中,发现起火,便迅速打电话报警。
“有别的亲属么?”陆靖宇迅速做着笔录,问道。
白笑摇头。
“爷爷奶奶呢?外公外婆呢?”
“都不在了。”白笑的目光注视着窗前摆放的一盆多肉,晶莹剔透的绿色在窗外的暴雨衬托下显得更加美好脆弱。
“那……舅舅、舅妈呢?”陆靖宇的语气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白笑摇头。从小到大,他的确从未见过哪个亲戚光顾他们家,潘雯也从未带他去哪里探过亲。形形色色的男人倒是来过不少。
“不介意的话,今晚去我家住吧。”陆靖宇放下手中的黑色中性笔,合上笔录,看着墙上即将指向十点的挂钟。
白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他披着白色毛巾坐在有些陈旧的黑色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陆靖宇。
绝望的心情铺天盖地。但是这种绝望中又有一丝解脱,一丝如释重负。
“好了,走吧。”看着白笑湿漉漉的眼神,陆靖宇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他仍有些潮湿的头发,修长的手臂搭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关了灯,拿了车钥匙,让他坐在副驾上。
暴雨将歇。路两旁明亮的灯光倒映在柏油路面上。陌生的感觉从白笑心底升起,如一层薄雾。
仿佛突然才明白过来似的,泪水夺眶而出。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渐渐变为放声大哭。陆靖宇明白男孩的倔强,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默默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拍了拍男孩不断颤抖的脊背,目光透过摇摆不定的雨刮器看着远处的车辆,耳边萦绕着男孩有些嘶哑的哭声。
像是一场蛰伏已久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