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什么是豁牙?”
“就是缺了一颗牙齿。”
“这么厉害?”
“不是我打掉的,我一推,他撞树上,牙齿就掉了一颗,当场架也不打了,他捧着牙就开始嚎啕大哭,把老师给招来了。”
“老师不信我会打架,毕竟我当时成绩好,又乖,从没惹过事。但当天我承认得特别理直气壮,就是打他,怎么也不肯道歉,把老师气得说不出话,那个人又是校长侄子,所以当天我就被全校通报批评。你知道吗,那种大喇叭广播,老师用严肃的语气宣布我的罪行,学校还给我记了处分。你被记过处分吗?”
钟陌如实说:“没有,我从没觉得自己能跟处分沾上关系。”
汪念霖同意:“好学生都这样,就跟倒数几名不会关心奖学金有多少种类一个道理。头一次跟所有人对着干,可我一点都不后悔。而且那天晚上回家我吃上饭了。”
“因为你外婆不知道?”
汪念霖低头,往自己的空杯里倒酒,平缓道:“她知道了,但什么也没说。晚上睡觉前,她坐在我的床边,默默给我擦药酒。”
钟陌若有所思点点头。
汪先生与他碰了碰杯:“恭喜你,改掉了称呼我‘您’的习惯。”
钟陌主动碰碰汪先生的酒杯:“同喜,年轻人。”
汪念霖乐了:“我是年轻人,那你岂不是小朋友?”
他的语气过于温柔,像刚才入口的红酒,最后三个字念得很慢,钟陌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不再看他:“你和我大哥有点像。”
“是吗?”汪念霖感兴趣的样子,“怎么像了?”
钟陌说:“他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三十五岁时会活得像你现在这样。”
汪念霖静静看着他。
钟陌停顿了一下,垂眸轻叹:“他现在并不开心。”
汪先生与钟阡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总是笑着的。他没有距离感,像冬日温暖的太阳,让人忍不住靠近。钟陌曾经认为,自己的哥哥过了而立之年,会像汪先生这样幽默、睿智、享受生活。
在外人看来,他的确如此。钟氏大公子,手里握着当地旅游行业的链子。人帅金多,哪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唯有几人知道,他活得并不开心。
钟陌已经许久没见他开怀笑过了,上一次貌似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脑中画面十分模糊,钟阡的脸也非常模糊,愉快的声音在波荡中不断失真,似乎越来越记不得那天发生了什么。钟陌的心感到熟悉的刺痛,此刻突然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划破灰暗插进来:“你呢?”
他一瞬间没缓过神:“什么?”
汪念霖问:“你开心吗?”
钟陌愣愣地反问:“我,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这么多年,没人问过他一句,就连最亲的家人也以为这是他经历了那件事之后的改变,变得成熟稳重,变得有责任有担当,变成一个恒“温”动物,不会有起伏,不会再大哭大笑。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长大了。
却不知他为之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直到现在,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轻而易举推倒了那堵墙,告诉墙后泪流满面的他,你活得不开心。
终于有人看出来,钟陌自己都快忘了。
“汪先生……”钟陌神情有些恍惚,他慢慢扯起一个摇晃颤抖的笑,然后拿过桌上的酒瓶,把自己的杯子斟满,抬头对汪念霖笑道,“敬你一杯。”
他领结歪了些,漂亮的眼里映着灯光,脸上浮现破碎而坚定的笑容,随后喝水似的,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汪念霖内心一震,这不是他想见到的。
钟陌一口气喝完,微微喘气,轻笑道:“失态了。”
汪念霖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过去吧,他们都坐下了。”
“好。”
钟陌逡巡一圈,没有找到慕生的身影,问严制片,严老师说可能上厕所去了吧。
钟陌不放心,打电话也没人接,他更觉得事情不对,出去找了一圈,正好见程慕生衣衫不整,跌跌撞撞从卫生间跑出来。
钟陌赶紧上前扶着他:“怎么了?!”
慕生慢慢抬头,眼神迷离,眼中弥着水汽,整张脸透着异样的红。他嘴角一片红肿,像被啃咬蹂/躏后留下的痕迹。
“谁干的?”
慕生喘着气,艰难地说:“不知道,我就喝了……侍应生端来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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