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2/2)
她心一颤。
他说:“我估计到春节后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多劳你费心帮我照顾稚善,需要什么就跟管家提。电话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张存折——那是我给你开的工资,你收着。还有……多打这个电话,什么时间都可以。因为我什么时候都会想你。”
他像一位漂泊在外的丈夫,在向年轻的妻子叮嘱万千。最后,一字一句诉出自己的衷肠。在这之前,录婷从没听他说过如此露骨的情话,更不曾见识过他这柔情侠骨的一面。此刻她十指紧握电话柄,直觉自己承不起他这么重的情。
她静静地倾听他余下的话。
她一点不主动,不说话得时候,他连她的呼吸音都很难听到。张肃宇拇指摩挲话筒背面,重新说了一遍他的诉求:“你每天都要打给我。”
等她主动打给他,黄花菜都凉了。
她手心热热的,出了层密密的汗,热汗沾到话筒柄上,粘稠无比。她耳朵边全是他不容拒绝的话语,待他说完,她下意识润了润嗓,像个听话的小媳妇一样无比乖顺地回答他:“我省得了。”
不费一砖一瓦,这四个字就这么简单地在他的胸腔里硬炸出一朵花。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始终保持着通讯。这一通,就是三月余。
十二月份,正式进入漫长的冬季。香港人抱怨又要从箱笼底下翻出线衫长褂,殊不知别地皆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沿海地区受温暖的洋流眷顾,得幸从没有见过天寒地冻是什么样子,可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肃宇问录婷:“香港这边冬天大概和内地的秋天差不多,甚至有的时候温度会更高一点……不过你不要掉以轻心,夜里还是有些冷的。”
录婷和他说了这么多天的话,早褪去一开始的忸怩,变得从容淡定:“嗯,我知道了。”
中国人有礼尚往来的优良传统,她答完后也问他:“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此时阿衡正抱了一大摞试验报告现在张肃宇办公室门口,吃力地敲响老板的门。
张肃宇瞟了一眼正在发出阵阵响声的门,决定暂时忽略它:“我……”
奈何那头的录婷也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她不欲与他多说,赶紧道:“你那边有事吧?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阿衡进来时,明显感受到老板目光里摒射出的刀光剑影。
将近年关,家家户户忙着收拾屋子,张家茶厅里却摆出牌桌供太太们聚在一起玩扑克,热热闹闹的。前段时间嘉娜嫌录云死了晦气,干脆买了机票回英国的庄园度假直到昨天下午才回来。她的一班姐妹得了消息后便纷纷赶来联络感情,于是有了今日的牌局。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大家住着尖顶建筑、用着长勺刀叉却从未真正踏上英国的土地,因此嘉娜此行令她们羡慕不已。黄太太照例坐在嘉娜旁边看牌,逢迎道:“我看你回了趟英国,整个人都变摩登了。”
嘉娜一边拢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纸牌一边笑得花枝乱颤,跟黄太太聊起发生在庄园里的趣事。打牌最需专心,她这样三心二意犯了大忌,结果连输好几局。嘉娜要强,丢不得脸面,干脆借口上厕所让身边看牌的黄太太替她玩,自己则趿着缎面软拖袅袅婷婷出了茶厅,无意中看见楼上似乎有个女人影子正往张肃宇卧室移动。
她心中一突,跟了上去。
录婷攥着只钥匙即将打开张肃宇的房门时,忽觉周身一阵凉风吹过,接着便听见嘉娜特有的尖嗓:“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擅自进威廉的卧室?你的钥匙是从哪里来的?”
威廉是张肃宇的英文名。
录婷的课都在上午,彼时嘉娜正在睡懒觉,两人碰不到面,自然都不知道对方和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
录婷回头,嘉娜才认出开门的女人原来竟是录婷。
自录婷帮了自己大忙,录洁便一直跟姐姐往来密切。时间一长,姐妹俩无话不说。录洁一直嫌录婷的齐耳短发太老土,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时便倒豆子一样倒出来,怂恿录婷留长发。女孩子天生爱俏,说的多了录婷也就听进去了。如今三个多月过去,她齐耳短发已经长了很多。乌发及肩的录婷相比之前更添几分柔媚。嘉娜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短发女孩上,因此一开始光凭背影并没认出是录婷。
录云已经没了,嘉娜更不用对录婷客气,她不问理由一把抢去录婷手里的钥匙,说:“你怎的这样没家教,随意拿别人家的钥匙开门?你姑姑可不在这里了,我不欢迎你。”
她咄咄逼人,不愿听录婷解释就将人推下楼。刘妈在一旁试图跟嘉娜说清楚,嘉娜直接把她给撵到厨房里头。太太们听见动静也不打牌了全都过来围观,对录婷指指点点,没有一个劝和。录婷还没受过这样的侮辱,红着眼离开了。
第二日清晨录婷躺在床上思考着要不要去张家,昨天嘉娜那么凶,她今天若是去了显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可是张肃宇都给工资了,又不能不去。
昨天没给他打电话,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