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2/2)
周泽所料不错,老虎虽老,但余威犹在,盛安帝当场批了他的请求,满朝上下,无人敢有异议。
老头心中明白,之所以无人有异议,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帝师身份,更是因为那份名单兼具了清正派和贵族派的利益,以清正为主,但又给了世家子弟开后门的漏洞,皆大欢喜,谁也挑不出毛病。这不是老头的本意,以这老头刚正不阿的性格,是一点水都不会放的,还是沈云潼提出要想大家都信服,就必须有所退让,才列出了这么一份圆滑的名单。
周泽在心中悲叹,晋安王如此费心,难道也想参与储位之争,可他注定与储位无缘而不自知,一切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主考和副主考名单一出,又是举国沸腾,平民学子像是又被打了一针鸡血一样,更加拼命的往脑子里塞东西,如此清正的考官阵容,实在是天赐良机,此等机遇,必须抓住。
苏勤买了大量蜡烛,彻夜苦读,白天再抽时间去修文馆写下笔记,修文馆老板这段时间给他开了后门,允许他每日入馆,笔墨随意用。
他双目通红,犹如入魔,连泼辣的继母和跋扈的兄弟见了他都绕道走。
这是他拼尽全力的一次搏击,命运是否能从此改变,就看这一次了。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是他一人,主考官帝师周泽,副主考瑞安王爷沈云杰和北境军统帅顾清澜,地方考场则由朝廷特派一品大员亲自监场,这样华丽庞大的阵容,足以让天下学子心动。
四月最后一天,风和日丽,春意盎然,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盛安五十年春闱第一考,正式开始!
辰时入场,寅时各地考场便排起了长队,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在赶早市。
辰时一到,考场准时开门,苏勤并未急躁地来抢位置,而是在家静心读完一本书,换了新的棉布外衣才到,此时排在队伍中间部分,随着队伍的缓缓蠕动,按规定搜身,统一发笔墨纸砚,然后就被带到考场中间的空地上,和其他学子一起聆听考官的教诲。
主考官周泽老当益壮,站在台阶之上宣读圣旨,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当真让人佩服,他的左手边是瑞安王爷沈云杰,他长眉细目,唇角微扬,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右手边是身材修长,风姿卓越的北境统帅顾清澜,他今日穿一身玉白官服,除了周身气度散发着军人的威严,从外表上,一点看不出是个将军。
苏勤一点都没听进去周老先生的话,自从顾清澜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这个人的身形,他永远也忘不了。自从那日收到书,他无数次将恩人的身影在脑海中描摹,越描越清晰,越描越深刻,虽然并不知道那人的容貌,但那出众的气质,挺拔的身姿已经牢牢的印在了他的心中。
竟然是他,竟然是顾大帅,竟然是这样出众的人...苏勤脑子嗡嗡作响,机械般的随着众人跪地叩头谢恩,严守考纪的宣誓从他口中吐出,却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他被领到一个单独的小隔间。
隔间是背阴面,有些微凉,领队卫兵关上门后,苏勤突然发作,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勤啊苏勤,苏勤啊苏勤,你可真是够没出息的,怎么只看了一眼就失了神?你是来考试的,考试!如果哪天在修文馆重逢,他问起你可曾参加春闱,你怎么说,说我参加了但是落第了吗!
想到如果那般,顾清澜失望的眼神,苏勤心中打了一个寒战。
不能辜负他!
苏勤深呼吸一口气,搓了搓脸庞,心绪已经平静如水,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全都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他这才拿起第一场的考卷看了看,便愣住了。
这一卷的题目是:时局。
只此二字,苏勤思索了一番,便落下第一笔。他知道第一场便如此难,那后面几场还不一定有多难,心中默默想要难大家都难,怕什么!
果然,第二场题目依然只有两个字:利弊。大批考生头疼不已,任何提示不给,完全靠自己发挥,这是最难的地方,若是自己的想法和考官们一致,就能得高分,若是不能,就玩完了,可是,谁知道这些考官是怎么想的呢!
然而他们头疼的事情还没完,接下来还有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午餐是在隔间吃的包子,晚餐是在隔间吃的馒头....是的,晚餐之后,又挑灯考了两场,直到深夜。
大多数考生结束考试时都已脱力,他们只知道今年春闱机会大,不用等一年,即可参加殿试,却没想到会多这么多场,一场比一场难,一场比一场刁钻,有些考生熬到下午就已经崩溃大哭,被拖出考场,还有些到夜间,昏黄的烛光下,眼神都已经模糊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时候问起来考了啥,一脸茫然。
苏勤咬着牙撑到了最后,心中只觉得轻松许多,终于考完了,接下来只等成绩出来就是。他揉揉肿胀发麻的腿,甩甩胳膊,在卫兵那里取回了自己的东西,便出了考场。
整座盛京城此时几乎都已经陷入黑暗和静谧中,大批的考生如同僵尸般从考场缓步走出,这一天几乎累成狗,没有几个人能再谈笑风生,画面有些诡异。
考场外围了不少人,多数是考生的家人或家仆,他们等在考场外,点起一盏灯笼,迎接疲累一天的考生回家。
苏勤羡慕那种温暖,不会有人来接他,他只好抹黑前行,偶尔借其他考生灯笼的光亮看一看路。
“你怎么没有灯笼?”
苏勤闻言抬头,发现这话就是冲自己的,说话人一身墨蓝锦衣,顶着一张纯真无邪的漂亮脸蛋。苏勤有些窘迫,支支吾吾:“在下...”
不过那人似乎并没有期待他回答什么,而是转身唤身后的家仆拿过一盏又大又亮的灯笼,递给他:“喏,你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