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下次再见,我会以一个合格的弟弟,坦然地和你问好。
日子轰轰隆隆撵过盛夏时光,奶奶知道平华的情况,让叶司韶暑假一直陪着平华。叶司韶住在平谈的房间里,平华白天情况还算稳定,但到了晚上,他就反锁了房门不让人进来。
叶司韶知道他疼,他查过这个病,百度引擎里一搜,就弹出许多信息来,图片文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司韶只看过一次,就再不敢看第二次了。
平华整晚疼得睡不成,有时候贴着墙壁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低了的痛吟。
但第二天,平华依旧没有那回事一样和凉晚舟叶司韶甚至是君阿姨玩笑。
叶司韶比以往关心生活和他人了,他要把那些有意思的事情记录下来讲给平华听,免疫力越来越差的平华不方便再随便外出乱逛找乐子,叶司韶讲的时候他会听的很认真,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森林里的小鹿,让人心碎。
九月初,平华突然陷入昏迷。后被紧急送医治疗,一周后,平华继续被送到国外的那家医疗中心。
九月中旬,平谈回了一趟西城,打电话给叶司韶说是帮平华取东西没带钥匙,叶司韶告诉他自己功课繁忙,把钥匙放在了门卫室让他自己来取,平谈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才挂了电话。
来年一月初,凉晚舟打电话给叶司韶,说他们回苏州了,问他能不能来见见平华,电话这头的叶司韶握着电话的手一直抖,他立刻和学校请了假,和奶奶说了一声,就买了一张车票,前往苏州。
叶司韶推开门,平华坐在窗前,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看起来很好,甚至连嘴唇都有了一丝回光返照般怪异的血色,叶司韶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都在发软。
叶司韶定了定神,又是那副常见的懒散模样,“你回来了。”他抬手就去揉平华头上的帽子,帽子下面光秃秃的,像一颗卤蛋。
“国外太没有意思了,我还是喜欢中国,喜欢西城。我和我妈说了,把我葬在西城。”平华扯出一个笑容。
叶司韶也想回复给他一个笑容,但一瞬间,脸上一片湿意。
“哭什么,怪傻的。”平华顺手抽出纸巾递给叶司韶。
“哭给你看啊,趁你还看得到。”叶司韶擦擦脸,还顺便擤了鼻涕。
“也算是好好和你告别了,”平华走过来,给了叶司韶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你哭吧,好好哭一场,但别难过太久,然后收拾好心情,好好准备高考,哥门儿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叶司韶圈着平华,平华渐渐靠在他身上,“扶我去床上吧,好像没有什么力气了,阿司。”
空气中有什么在迅速流失,叶司韶弯腰把平华抱起来,平华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他的手指紧攥着叶司韶胳膊上的衣服,直到叶司韶轻轻地把他放在了床上。
“阿司,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平华乏力极了,叶司韶点点头,给他盖上被子,又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于现在的平华时间是多么宝贵,分秒必争,外头还守着凉家两位老人,凉晚舟,还有平谈,他们还等着再陪会儿平华呢。
“你休息,我先出去了,要谁进来陪陪你吗?”叶司韶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的挚友,悲从中来。
“还有三十天,就是咱们的生日了,阿司,我们十八岁了。”
“阿司,恭喜我们成年了。”
“阿司,你低下头,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叶司韶低下头,伏在平华脸边。平华微微仰起头,在叶司韶唇角划过一个若有如无的吻。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停留了一瞬,又振动双翼飞走了。
叶司韶没动,有什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皮肤窜进去挤压着心脏,电光火石间,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水汽凝聚,从眼眶里落到平华脸上。
平华的眼睛干净明亮,有簇小小的火苗盛放在里面似的,风一吹,就怕它会熄灭。叶司韶闭上眼睛,在平华的额头亲了一下。
“快点好起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过十八岁生日了,平华,拜托你,能不能好起来。”
叶司韶用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悄悄说道,“新年都来了,平华,再多留些日子吧。”
平华的脸生动起来,光彩好像回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点点头,但又接着陷入了昏迷中。
叶司韶急忙转过身叫人进来,却见平谈站在门口,随诊的医护人员冲进来再一次对平华进行抢救,把屋里的人礼貌地请了出去。
叶司韶又给班主任请了几天假,马上要放寒假了,他打算留在这里陪平华,他答应每天认真刷题做卷子复习,那边无可奈何地勉强答应了批假。
等他挂了电话,才发现平谈坐在身边,他面无多少表情,只是说,希望叶司韶回去上课。
叶司韶摇摇头,“他这样我怎么能走,就算回去了我也坐不住。”
平谈站起来,面对着叶司韶站着,“谢谢你,”平谈把手覆在叶司韶的肩上,“叶司韶,他经不起什么折腾了,”平谈的表情奇怪起来,“别让他伤心。”
叶司韶抬起脸,认真的点点头,“不折腾他,也不用你谢我。”
平谈愣住了,叶司韶面对他的时候总是矮上一分的样子,躲着避着,实在没办法见着了也是躺平认怂的样子,现在冷不丁吃个软石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以后的几天里,平华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醒来就爱粘着叶司韶,叶司韶去书店挑了好些有意思的书,平华的要求,要有意思,结局要圆满,不要太长,一次能讲完。
平华知道,一次讲不完的故事,很有可能他就听不完了。
叶司韶翻开《笑林广记》给平华念,趁没有人的时候他会亲吻平华,他知道平华心里欢喜。
有一次房间里没什么人,平华挂在叶司韶身上抱着正亲得开心,平谈推门进来,羞得那个小流氓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不好意思见人。平谈脸色瞬息万变,但也绅士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平华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春节临近的时候,他基本上吃不下什么东西了。而且也越来越依赖叶司韶,只要他醒着,叶司韶也是一直守在他身边,喂他喝水,吃饭,抱他上厕所,是的,他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叶司韶喂给他的东西,很多时候他又会呕吐出来,漱完口,他又撒娇让叶司韶亲亲他,他就不难受了。
叶司韶每次都会亲他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给他注入自己的生命力一样,但平华总会把他扯下来,吻在自己的唇上。
不知道凉晚舟知不知道平华的这个秘密,但除了一日三餐的时间凉晚舟会和父母一起来看看或昏睡或清醒的平华,其他时间都交给了这两个少年自己。除了平谈,他不定时会出现,但那一次撞见两人亲吻后,每次都是敲了门,过十几秒才会进来。
平华睡着了的时候,叶司韶会抓紧时间看书做题,真真争分夺秒。
2016年2月8日,农历年正月初一,凉家用心给两个少年准备了一场成人礼,这一天,是平华的生日,他出生在一年的第一天,象征着美好的希望刚刚开始,平怀瑾给他取名为“华”,寓意“春华茂茂”。
叶司韶是被凉晚舟捡回来的,身上什么材料都没有,自然也无从得知他的生日几何,平怀瑾看着这个被冻得脸色发青的婴孩,又看看自家出生三月的小平华,心疼得要命,就收养了几日,本来打算替弃婴找个养父母,却被同院的叶家大爷大娘给收养了去,他家女儿远嫁他乡,有个孩子也正和心意。
取名字的时候,叶家大爷念叨“叶幸司韶,郜黎蓟薄”,干脆顺应天命,直接取了百家姓中这句“叶幸司韶”中的“叶司韶”三个字。自此,叶司韶用了平华的生日当生日。
凉晚舟买了个很大的蛋糕回来,郑重其事的点上了十八根蜡烛,关掉房间的灯,两个少年的脸在烛光下温柔相对,一起吹灭了蜡烛后,叶司韶喂平华吃了一小口蛋糕,平华尝了一半,用手把勺子转给叶司韶,叶司韶就着咽下了剩下的半勺蛋糕。
凉晚舟又端来一碗面,上面扣了两个鸡蛋,叶司韶心酸得要命,抖着手拿筷子喂平华吃了一口长寿面,他对平华笑笑,说:“生日快乐,平华。”
“生日快乐!”病床边的凉家爷爷奶奶,凉晚舟,平华,他们一起给两个孩子献上生日的赞歌,一曲唱罢,几个人就都出去了,他们的眼眶都红了,再停留片刻,大概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吧。
平华靠在床头看着叶司韶把剩下的长寿面一口一口吃完,他脸上带着红晕,有点气喘,等叶司韶吃碗面漱了口,过来准备扶他躺下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开口,“阿司,亲我一下好吗?”
叶司韶俯身下去,两只手撑在平华两侧的枕头上,低头要去吻他的额头,却听平华说,“能不能像亲吻爱人那样?”
叶司韶顿了顿,按着他的肩膀,吻住了他的唇。
“对不起。”平华朝叶司韶笑笑,“这一个月很辛苦吧,阿司。我真是很自私吧,临死前想尝尝爱情的滋味,找别人也来不及了,只能祸害你了。”平华的声音很小,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阿司,对不起。”
叶司韶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是我拖住了你一个月,平华,你为我多痛苦了三十天,还陪我进行了成人礼,谢谢你,平华,谢谢你陪伴我的十八年。”
平华看着叶司韶,他的叶司韶可真好看,头发也好看,模样也好看,声音也好听,性格也鼎好,嗯,学习也拔尖......
他的叶司韶,可真好。
“好兄弟,你可不要真的爱上我啊!”他调皮的眨眨眼睛,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说“我困了,叶司韶,给我读《笑林广记》的最后一个故事吧。”
平华拉着叶司韶的袖子,静静地听叶司韶讲故事。迷迷糊糊地,他闭着眼睛似在呓语,叶司韶低下头听他说话,全身猛然一抖,他听见他说——
叶司韶,我爱你。
叶司韶突然泣不成声。
正月初二,2016年2月9日,昏迷状态的平华停止了呼吸,时年十八岁零一天。</p>